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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電影: 格雷安.葛林短篇小說全集 I

The Blue Films: Complete Short Stories Graham Greene

作者:格雷安.葛林 Graham Greene

譯者:王娟娟

出版品牌:自由之丘文創

出版日期:2018-12-05

產品編號:9789869695831

定價 $420/折扣1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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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最重要文學大家、諾貝爾文學獎入圍21

馬奎斯最喜歡的作家───格雷安葛林

最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尖銳刻出每一場情愛興艾始末

 

她渾身燥熱,慾望一發難熄……嘶吼得有如一隻憤怒受傷的鳥兒。

卡特靜躺在黑暗的沉默中,感到孤獨與內疚。

他感覺自己那晚背叛了他唯一愛過的女人。

一對中年夫妻到泰國度假,妻子要求丈夫帶她體驗情色文化,於是步入戲院觀看黃色電影,第一部電影難看無趣,但妻子決定留下來看第二部,誰知男主角竟是年輕時的丈夫,妻子震驚之餘,獲知丈夫當年是出於愛上片中女主角而應允拍攝……對丈夫而言,妻子的回應是對他心中聖土的悔蔑,對妻子而言,丈夫過去一場深愛對她何嘗不構成背叛?

葛林筆下的妻子,集缺點於一身,善妒、小氣、偏執、得饒人處不饒人,缺乏魅力,連同年華老去,皺紋密得像蒼鷺皮一般,讀者循經葛林敘事線,同理無辜純潔的丈夫,而做為邪惡象徵的妻子卻到小說閤上才在心中投下陰影,誠如葛林寫道「沒有比一個撩不起情慾的女人還要無趣的伴侶了」。該對誰寄予同情?對於女人,或許對男人也一樣:時間才是神。你不曾現實擁有的──那總要成為過去的純真──比你眼前的更寶貴。我們終將落難至此。

 

短篇全集 I〉譯自2005年企鵝版《格雷安.葛林短篇小說全集》,全書共53篇作品(包含四部未發表作),橫跨葛林創作生涯四個時間點、前後橫亙六十年,I收錄葛林二集子共25篇作品。

一輩子身為天主徒的諾貝爾級作家──格雷安.葛林,為讀者啟示,神、機遇、謊言、信仰,之於人生的奧義與奧妙。偷情、著魔、激情、幻想、神話、傳說、夢想、恐懼、遺憾,與暴力,筆下交織感傷喜劇的各種故事,主角們在關鍵處或偏離信念而慘烈犧牲、或守諾言而承受煎熬。刺探葛林關注的二大主題:分歧的忠誠,與衝突的情感幾乎所有故事講的都是純真,是還在花園內的純真之人如何嚮往冒險、危險、旅程,而圍牆外的人又如何渴望回到園內。

我們都想知道究竟有沒有神,有沒有伊甸園。如果沒有如果有?我們做出決定將截然不同。葛林直說人是神的棋子,或是信仰下的傀儡?因為這題目的答案連懷疑主義論者他都沒真的問出來。一輩子離婚的教徒葛林,在葛林王國裡,借用小說人物與離奇際遇,描寫主角們在宗教與社會束縛下最終如何澈悟了真理──愛。這些短篇故事呈現出葛林那難以捉摸的身影,而少了主角情節分散注意,更比葛林的任何小說作品,更能讓我們一窺作家樣貌。

 

重要事件

當代最偉大的小說家──金斯利.埃米斯

葛林的寫作境界無人可及──威廉.高汀

正是葛林這樣的作家,讓我輩孤單時,沉浸在想像裡,決心有朝一日也要寫作──保羅.索魯

 

編輯小語

葛林在前後跨六十年創作的短篇全集裡,為讀者營造出各樣騙局,嘲諷努力的徒勞、信仰的徒勞,在二元真假、死生之間無限懷疑並辯證著。這些故事企圖帶讀者從制約的成規中解放,跳脫世俗框架。

葛林在創作這些短篇作品時,站在如神的高度,滿足底層讀者對偷情、偷竊等不倫故事的偷窺欲,而這些拍案叫絕的故事又領讀者進一步思索最嚴肅的命題,比如,神存不存在?有沒有煉獄或有沒有救贖?為什麼信神?婚姻的意義與目的為何?友誼?你信的是神還是人造教義?當神或教義與你心所嚮二相衝突時,人該如何抉擇?

在第一篇〈破壞者〉中,葛林藉主角說出:「破壞也是一種創造。」人生在世,但求知曉,因為面對不可知的世界,人除了努力獲取生活訊息,並無法真的推翻人生下來不得不面對的責任。二十二歲就改信天主教的葛林,以這些故事一而再試探出許多難解之題:「神存在嗎?」「不該相愛的情侶可能突破現實牢籠嗎?」宗教的騙局、婚姻的騙局,面對宗教禮俗制約,也許葛林想說「人生就是一場騙局罷」。而我深有同感。但仍像薛西弗斯一樣,傻傻地推石頭上山,一次次讓它滾下來。這就是葛林短篇小說銳利之處。他問的比答得多,讀者總能共感,在其中找到自己。他刺傷我心最柔軟而堅實的信念,卻不讓我放棄保有它。因為連葛林也一樣,他一直在名義上留在婚姻裡。你可以不信,但你推著石頭上山。好像世上真的有「神」一樣!對於人生,信神總是不敗的交易!

 

格雷安.葛林 Graham Greene, 1904-1991
1904102日生於英格蘭赫福郡的小城,父親為當地寄宿中學校長。葛林畢業於劍橋大學,曾在諾丁罕的地方報當過無薪實習記者,後任《泰晤士報》副刊的助理編輯四年之久。

1926年,葛林改信天主教,翌年結婚。但他的婚姻和信仰都沒有因此固定下來。他的婚姻,在他育有一子一女之後便宣告分居(天主教不允許離婚,因為他們直到今天還相信「神所結合的,人不能分開」),而改由長期的偷情來替代,而信仰則是在無止盡的懷疑中掙扎辯證。所以有人說葛林是最會寫偷情的小說家。

  1929年發表處女作《心內人》後不久,他辭去《泰晤士報》職務,專心寫作;不過,前幾部小說未得到回響,直到1932年《史坦堡特快車》問世才轟動文壇,好萊塢並改拍成電影。

1935年,葛林徒步遊歷賴比瑞亞,寫成遊記《沒有地圖的旅行》。1935~39年間,葛林持續為《觀察家》雜誌撰寫影評,1940年成為該雜誌的文學編輯。1941~44年,葛林在英國外交部擔任重要職位,派駐西非的獅子山國,1948年出版的《事物的核心》便是以該地作為故事背景。

  戰後他卸下公職,四處旅行,足跡遍及南美、東歐、亞洲和非洲,同時以自由投稿人的身分繼續發表著作。葛林的著作豐富,小說作品有《布萊登棒棒糖》、《權力與榮耀》、《事物的核心》、《愛情的盡頭》,及《沉靜的美國人》等共二十五部,另有短篇小說集、遊記、劇本、自傳等等。其許多作品已改編成電影,如《黑獄亡魂》、《賭城緣遇》、《愛情的盡頭》和《沉靜的美國人》。

  葛林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重要作家之一,有人將他所創造的小說世界稱為「葛林之國」(Greeneland),在葛林之國中,充斥著暴力、肉慾、貪婪、苦難的考驗、人性的衝突、背叛、陰謀,以及意識形態的對抗,似乎找不到一方淨土。

  他的作品的另一個特色是蘊含宗教色彩,常以天主教義為中心主題。此外,他善於刻畫二次大戰後國際間的處境與當時社會的不安氣氛,透過精緻的心理描寫,深刻描繪葛林眼中的真實世界。葛林晚年長住法國尼斯,199143日在瑞士去世。他生前獲獎無數,諾貝爾文學獎曾提名他高達二十一次,可惜始終未能獲獎。高汀(William Golding)讚譽葛林「自成一格……人們在閱讀他的作品時,將會記得他是記錄二十世紀人類的自我意識與內心焦慮之重要人物」。

王娟娟

畢業於台灣大學人類學系,現定居美國加州,是位專職譯者。譯作以小說類見長,譯有A.S.拜雅特短篇小說集《元素:冰火同融》、《馬蒂斯故事》、《夜鶯之眼》等三冊,《我要買個母音》、《暗房》、《神秘河流》、《暗礁》、《姊妹》、《沒有男人的夏天》及其他藝術類語文類譯作共二十餘冊。

〔導讀〕 美麗是如何成為猥褻的/盧郁佳

 

「彼時的我相信自己畫出了意義與美麗;此刻的我歷經過三十個年頭,才在圖畫裡看到了猥褻。」──格雷安.葛林

 

如果你鐵飯碗捧得輕鬆愉快,但是辭職後每兩週寫一篇小說,可以寫到本書一半精彩的話,就給我馬上辭職。放心好了,包你一輩子吃喝不愁,讀者都是你的。英國小說家格雷安.葛林,出第一本書暢銷後,爽快辭掉《泰晤士報》副主編,跟著未來老婆皈依天主教,讀者也跟著他23本長篇小說周遊世界:《伊斯坦堡列車》(1932)寫東方快車上一群歐洲男女的悵惘遇合,驚險追捕。《布萊登棒棒糖》(1938)寫戰前英國布萊登黑幫男孩之戰。1938年訪墨西哥後,《權力與榮耀》(1940)背景寫了墨西哥。《事物的核心》(1948)寫西非獅子山。《沉靜的美國人》(1955)在越戰前已批評美國人暗助越南游擊隊搞恐怖主義。1954年去海地,《喜劇演員》(1966)寫海地獨裁者杜法利耶醫生的恐怖統治。英國軍情六處招募他當間諜,《哈瓦那特派員》(1958)寫出間諜捏造情報、弄假成真的荒謬喜劇。1959年他到訪剛果和喀麥隆,《痲瘋病人》(1960)以此為背景。

 

1946年起和已婚女性的外遇,他寫成《愛情的盡頭》(1951),福克納說是「我的時代裡最真實動人的一部小說」。但因天主教妻子拒絕離婚,所以葛林從1947年分居,到1991年葛林死亡,44年間在婚姻虛名下過著單身漢生活,同時有多位女友。諾貝爾獎很榮幸提名他二十一次,奈波爾、巴加斯.略薩都盛讚他,馬奎斯說最喜歡的作家是福克納和葛林。《蒼蠅王》作者威廉.高定說:「葛林的寫作境界無人可及。」《老巴塔哥尼亞快車》旅行作家保羅.索魯說:「正是葛林這樣的作家,讓我輩孤單時,沉浸在想像裡,決心有朝一日也要寫作。」

 

 

本書通俗無礙,情節峰迴路轉,描寫出神入化,好萊塢電影照搬都足以撐場有餘。各篇類型多變,就像是讀者面對工作壓力時,所能夠採取的各種應對姿態、距離,葛林早就一次打包。因為他已出生入死千萬遍,數來歷歷如昨,一定有寫到你辦公室。書中有宛如卡夫卡《城堡》刻劃官僚體系夾縫無奈的〈工作中的男人〉,上司沒事找事來個專案刷存在感,基層光擦屁股就擦不完;或如〈唉,可憐的馬凌〉嘲笑著這群煞有介事的主管全是堆白癡。嘲笑久了,老鳥虱多不癢,債多不愁,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見於小人物扮豬吃老虎的瘋狂喜劇〈特殊任務〉、〈棋逢對手〉。

 

然而對於那些內向敏感的老實人,人生則是希區考克驚悚:〈鐵證如山〉、〈艾吉維路旁的小地方〉、〈鄉間兜風記〉、〈見諜〉、〈慶典〉、〈省下的一天〉,從日常切換到崩潰,原本恐懼的反而變成依戀所寄。說的不是人生無常,其實是說恐慌症。焦慮再發展下去,成了宿命論,即使你再擅長靠官僚體系玩法脫罪,然而是禍躲不過:〈勝訴在望的被告〉、〈橋的彼岸〉、〈第二次死亡〉。

 

驀然回首,葛林又乘風凌空,上溯焦慮的根源,偶開天眼覷紅塵,讓世故成人穿越時間,回顧自己原始純真的一面:〈黃色電影〉、〈解釋的暗示〉、〈無邪的心靈〉,揭露感性初萌的脆弱,當初是怎樣被體制踐踏到體無完膚,今天的你我早已忘記了。

 

 

本書深入淺出,一個短篇可以挖掘多深?探進一個人的核心,無底洞讓讀者爬不出來。

 

本書短篇〈里佛先生的機會〉,取材自葛林一九三三年從利物浦搭貨輪赴賴比瑞亞的見聞。葛林遊記《沒有地圖的旅行》〈貨輪啟航〉描述同船胖旅客楊格,「他有一種無法動搖的草根氣質,不愛動感情,有點低俗,但是還算忠厚老實。他很愛喝酒,因為他需要解放,因為等他到了非洲以後,他將面臨繁重工作,因為他愛他的妻子,因為他內心有各種深沉的焦慮。他比其他人有更多喝酒的理由。曾經風光的歲月早已化為他沉甸甸的肉身和肥厚的三重下巴;沒有人可能在看了他第一眼以後,就明白他的沮喪之情是如何地像是在他肚子裡灌了鉛。」楊格酗酒是因為內心嚴重衝突:他有分離焦慮,無論人在布魯塞爾、柏林、華沙,每晚九點一定打電話給太太。像個回到賽場上的老拳擊手,這趟搭船是為了養家重出江湖,被迫非得拿到訂單不可,卻在上船以後才知道行程當中有個目的地爆發了黃熱病。讀者會驚訝,向前是死亡風險,楊格卻無法後退,可見背後的太太比死還可怕。

 

〈里佛先生的機會〉寫非洲:「幢幢尖頂茅草小屋一路往森林延伸,一個女人拿著火把依序巡過小屋,火光照亮了她老去的臉龐、乾癟下垂的乳房與刺了青的病弱身體。」乍看是單純寫景,但讀者若掌握上述脈絡,就知道這正是里佛太太的形象。在里佛先生眼中陰魂不散,無所不在。

 

里佛先生這個沒有退路的過河卒子,結合了真人楊格,和葛林的典型受難聖徒男主角。葛林的長篇小說《事物的核心》,寫丈夫看到妻子臥病奄奄一息的老醜模樣,就會激起他的憐憫和責任感,昇華為愛情。「他的妻子不在跟前,給他一種感覺,彷彿屋子裡有一個人正在嘮叨他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使他所愛的人幸福快樂一向是他的責任。」妻子無情碎念,嫌他丟臉、沒用,逼他退休,要他一起搬去南非投靠朋友。她收緊了吊住他頸子的繩圈,呼喚:「你永遠也不會離開我,是嗎?我一個朋友也沒有。」「正是她這種不足為人道的悲傷牢牢地將他束縛住。」

 

在本書短篇〈地下室〉中,罪惡感的化身就是管家貝恩斯太太。她無情監視著主角男童,男童即使逍遙法外時,也心驚膽跳,在咖啡館「每吃一口、每喝一口薑汁汽水,他都忍不住想,貝恩斯太太要是知道這一餐的事,不知會怎樣。」即使管家太太休假離開,男童也感覺「她不曾離開過;一直和他們在地下室裡,逼得他們喝得更大口、聊得更大聲,伺機吐出更尖刻傷人的話語。」隨時一睜眼都會發現她正在四處雷霆掃蕩,插翅難飛。

 

 

幾十年前歐美評論談到葛林,總談他那聞名的天主教罪惡感。但那是煙幕彈。葛林是個間諜。他一輩子都在劈腿。這兩件事都是因為,他被訓練成只能過表裡不一的雙重生活。

 

葛林最晚從幼年識字起,已經在跟大人諜對諜。葛林在自傳《小說家的人生》的開頭,自述學齡前躲在閣樓偷看偵探小說,以免大人發現他識字。媽媽看穿騙局,也不說破,只給他一本書在火車上看。葛林為了守住秘密,在漫長車程中,都死盯著書上唯一的一張插圖看。讀者會在本書〈地下室〉、〈現實感〉等篇中,目睹母親角色這種沉默的套話、無情的監視。我想葛林那時畢竟是小孩,不知道外頭一般的行情。一般文盲小孩不是把書撕來摺紙飛機,塗鴉破壞,學大人假裝在看書卻把書本倒過來讀,就是馬上扔開了。但幼年的葛林死守圍城,只能汗流浹背久久盯著插圖不放,表現得就像一個忠貞愛國的間諜在受刑求拷問。

 

是的,本書中的兒童也全是間諜,只有短暫逃離成人監視,才能偏安過上一點小日子,活得像個人樣。在〈破壞者〉、〈見諜〉等篇中,兒童也都在執行秘密行動。〈現實感〉這麼告誡兒童:「特務須牢記假背景,逼供時自保,含部分事實以利查驗。」「沉默也好、說謊也好,閃躲刑詢逼供者、把時間拖過去;等時效消失,都招了也無妨。」這就是葛林童年從跟大人相處當中,用身體學會的生存之道。這是什麼樣的大人?

 

為什麼葛林要隱瞞識字?他說:「因為我總是察覺每當我做了別人自然而然能做的事情時卻獲得稱讚,而我並不喜歡這種格外恩寵的感覺。」讀者可能覺得,學齡前看偵探小說,那葛林不只是識字而已,邏輯推理發展也超齡,無疑是天才兒童了;但葛林卻自認是學習遲緩,他以為每個人自然而然都會。為什麼他這麼想?他說,他六十幾歲時遇到父母舊識,轉述葛林父母常跟他說,父母教葛林閱讀,費了多大的勁。但幼時葛林覺得父母用的那本識字書太荒謬可笑,偵探小說有趣多了。

 

六十年後真相大白,葛林的校長父母,為免在滿校同儕面前因笨兒子丟臉,設法搞英才教育,到頭來卻低估了小孩能耐。我想起一則《讀者文摘》笑話,有人每天抱著自家牧羊犬強餵一匙魚肝油以保健康,那狗總死活不從。有天掙扎打翻了湯匙,那狗立馬撲上去舔滿地魚肝油。飼主啼笑皆非,明白了愛犬不是討厭魚肝油,牠是討厭用湯匙餵。父母的方式,並不是孩子要的方式。在葛林的人生裡,這條狗則是一輩子都要半夜等所有人睡了,才摸黑翻牆偷吃魚肝油,為此整天都內疚怕人發現犯罪,追咬自己的尾巴發洩。

 

父親費了多大力氣教他閱讀,葛林就有多痛恨這種關係。《小說家的人生》繼續說:「我尤其反感父親對我的青睞。我的論點是:一個大男人怎會對小孩學步感到關切呢?為此受稱讚簡直就是一種痛苦--我會馬上爬到就近的桌子底下去。」我想,問題並非大男人不該關心小孩,而是當父母那些格外恩寵的稱讚,是意在誘導小孩更加努力用功、而非真心喜愛小孩時,小孩會察覺不實,察覺父母掩藏的真正情緒:厭煩,嫌教小孩費勁,哄你做父母想要你做的事。

 

因為,父母覺得閱讀是「別人自然而然能做的事情」。原來「別人」不是跟葛林同年的其他小孩,而是父母。父母理所當然覺得,我看到字就懂它的意思,為什麼我教你要費這麼大的勁,你是不是笨蛋,我生你不如生顆魚蛋。因為在小孩心中,父母就是全世界。於是在白癡父母洗腦之下,天才兒童葛林自然而然就會相信自己學習遲緩。

 

葛林說,「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兒女之後,我才明白他對我種種事情所懷的興趣確是真心的。」李安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座斷背山,但等到你發現時,它已經過去了。等到你相信你愛的人也愛你時,他已經死了。

 

 

自傳接近結尾處,葛林遺憾自己前兩本小說太青澀,有時他仍會想著,但願在寫第二本書《行動名義》前能找到有經驗的指導者,但願史蒂文生還活著,可以指點他。接下來葛林滿懷信心地絮絮叨叨,暢論如何解決妨礙死者指導他的一切困難:列出三個共同熟人,包括葛林的阿姨的朋友,是史蒂文生年輕時的意中人,而且,葛林慎重其事強調,這一對還是在葛林姑婆家認識的;以及葛林家的撞球檯來自史蒂文生家。葛林要證明,既然同為家族一份子,遠在薩摩亞的史蒂文生當然會樂意指導葛林了。讀者看了這一串叔伯姑姨牽拖到太平洋,會詫笑,葛林究竟在想啥,明明不可能的事,他卻舉了一堆證據支持一定行得通。然而葛林嚴肅堅持,史蒂文生給的忠告,必然要比葛林的出版商高明又嚴厲得多。同時抱怨出版商向他蓄意隱匿《行動名義》寫得有多失敗。

 

我想,在葛林心中,應該要活著,應該要嚴厲鞭策葛林,指導葛林進步的,才不是什麼史蒂文生。史蒂文生只是個替身,本尊是亡父。史蒂文生被葛林無意識拿來用,與其說因為他是個名作家,不如說因為他也死了。就因為父親死了,所以葛林才安全了,才會想要父親輕蔑的鞭策。即使如此,也繞了個大圈子到史蒂文生那裡,避開父親的威脅。

 

葛林說,小時候常挨父親巴掌,但只記得後來稍大一點時真的被打過一頓,啟發了他的性受虐癖。父親「要我道歉,但我很不情願,因為根本不知道我冒犯了什麼。」逼供的特色,就是刑求者相信間諜知道什麼重大情報,打他是逼他說出來。間諜可能不知道。但無論間諜知不知道,刑求都會繼續。父母打小孩常常是逼供,逼小孩講出其實只有父母自己知道的答案。

 

葛林的父親是否一味嚴厲?不,他對外人採取「不知者無罪」式的寬容。父親嚴令溫室門要關好,因為他光一株蘭花就現值數千鎊。一次園丁醉後忘記給溫室爐火添柴,結果蘭花凍死,嚴重打擊父親。但哥哥不記得父親提過此事,也沒解雇園丁。

 

父親對外的形象是開明親和的公眾人物。打小孩巴掌,是父親的秘密生活。每個人都過著雙重生活。即使到了六十七歲,葛林自傳坦承小時候用槌球棍打哥哥的頭,拼命想殺死他(在本書〈破壞者〉中,也有一個家道中落、名字又丟臉的男孩,設法透過實現不可能的壯舉,來克服提都不能提的羞恥。而他的方法可能相當殘暴);坦承被班級霸凌而自殘,從青少年時起就多次自殺、嫖妓、酗酒,主動報名應徵替納粹做宣傳。即使如此直言無諱,葛林都無法拿定主意戳破父母光鮮謊言:「我認為我父母是非常相愛的佳偶;」但是「任何一宗婚姻幸福到何地步則是另外一回事,外人不得而知。」但小孩有可能是外人,對於父母是否婚姻幸福不得而知嗎?實話來了,葛林開始為婚姻不幸辯解:「兒女、經濟壓力、諸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都可以毀了幸福,因此愛情也一樣會為此而毀。」一口氣坦白了毀滅,見到自己剛寫了什麼,葛林馬上封口:「但我認為他們的愛情挨過了六個兒女以及大小操心事情的壓力考驗。」葛林確實相信。他一直局限在童年所見,這重封閉,在童年保護了他的心智,在成年隔絕了他的連結。

 

謊言是真相的影子。我相信〈破壞者〉實際是把現實中成人和小孩的作為顛倒過來,成人為了自己的方便,可以肆無忌憚對小孩內在作出什麼樣的破壞。小說中的房子,就是整個人格自我。葛林最精彩的隱喻是,即使內部已經完全被掏空、再也無法住人;卻還維持著外在那一層薄薄的正常表象支撐著,外人看著彷彿一切如故。令人悲痛,有多少小孩就是這樣表面OK地長大,日後一聲不響地崩潰。別人還百思不解,說是事前毫無預兆,事情無法解釋。

 

如果葛林父母費勁教小孩識字讀書,證明了愛小孩;那麼對負起責任的厭煩,也註定了無法喜歡小孩。「我愛你,但我不喜歡你。」只有責任,只有忠貞,只有枷鎖,壓垮了任何一點欣賞或好奇。這種情緒瀰漫了葛林多部小說的男女關係。台灣的教育媽媽,渴望打造完美兒女,到頭來他們也可能很有成就,也嫁得不錯娶得不錯。但是他們總不知何謂親密,真遇上了就恐懼萬分,逃命都來不及。

 

《事物的核心》說:「愛本是一種想了解別人的慾望,然而因為不斷失敗,這種願望很快就消逝了。愛或者也隨之死去,或者變成了痛苦的情誼,變成忠貞、憐憫......

 

七年後,《沉靜的美國人》回應:「不如我們都不要費心企圖了解別人,接受沒有哪個人能了解另一個人的事實,無論是丈夫與妻子、男人與情婦、父母與孩子,都不可能互相了解。」就像陳奕迅唱的哪首歌。淡泊的絕望,底下藏著憤怒、無助、心碎的暗湧。

 

如果葛林活著上TED演講,這本書就會是他的TED演講,飛快展示太多動人畫面,精采壓縮成極短,令人目不暇給。所以,誠願讀者不要翻得太快。葛林看似很老,其實很近。與他的書相處,我感覺他像鄭捷,像《絕歌》作者神戶兒童殺傷事件的加害人少年A,像我,像身邊的朋友,無法做自己,這種本能很早就被剝奪了。原是美麗的,後來卻被定義為猥褻的。無可言說的痛苦,唯有帶著一絲柔情時,才能流露出來。而只要沿著那一絲柔情走,誰都能在迷宮重牆中找到什麼。

 

 

 

〔內文連載〕黃色電影

 

「別人都玩得很開心,」卡特太太說道。

「喏,」她的丈夫應道,「我們參觀了⋯⋯

「臥佛、翡翠佛、水上市場,」卡特太太說道。「我們吃晚餐,然後回去睡覺。」

「我們昨晚去了夏娃小館⋯⋯

「要不是有我跟著,」卡特太太說,「你早就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就那些特殊景點。」

這是真的,卡特心想,一邊從咖啡杯上方打量他的妻子:她的金屬手環配合她手中咖啡匙的動作叮噹作響。她這年紀,心滿意足的女人正是最美的階段,但她不滿的皺紋卻已然形成。他望著她的頸子,想起給火雞解繩是何等麻煩的事。這究竟是我的錯,他暗忖,還是她的——或者,這根本是她與生俱來的問題,某種腺體分泌不足的缺陷、某種遺傳而來的特質?悲哀的是,少不經事者往往把性冷感的跡象錯認為某種別具一格。

「你答應我要一起抽鴉片的,」卡特太太說道。

「不是在這裡,親愛的。是西貢。在這可不成。」

「你真是循規蹈矩啊。」

「這裡恐怕只能在苦力聚集、最髒亂的地方抽。妳去就太招搖了,人人盯著妳看。」他打出王牌。「而且到處是蟑螂。」

「要不是有丈夫在身邊,他們一定會帶我去很多那種景點。」

他懷抱希望試探道,「日本脫衣舞秀⋯⋯」但這她聽多了。「穿著奶罩的醜女人,」她說。他愈發不耐。他想起自己為了安撫良心,花了這些錢帶著妻子同行——他太常獨自離家在外了。但,沒有比一個撩不起情慾的女人還要無趣的伴侶了。他試著冷靜地喝咖啡,心裡卻想一口咬下杯緣。

「你的咖啡灑了,」卡特太太說道。

「對不起。」他猛然起身,說道,「好。我去安排一下。等我。」他隔著桌子傾身向前。「妳可別嚇壞了,」他說,「妳自找的。」

「嚇壞的那個通常不是我吧,」卡特太太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卡特走出旅館,朝新路走去。一個男孩緊跟上他的腳步,問道,「年輕女孩?」

「我有自己的女人,」卡特陰沈地說道。

「男孩呢?」

「不必,謝了。」

「法國電影?」

卡特停下腳步。「多少錢?」

他們站在黯淡的街角討價還價了好一會。計程車資、導遊費、電影錢加起來要將近八磅,不過卡特以為值得,只要能堵了她那張不停要求「景點」的嘴就好。他回頭去接卡特太太。

車子駛了好一段路,終於停在運河上的小橋旁,一條暗巷飄散著不明氣味。導遊說,「跟我來。」

卡特太太抓住卡特的手臂。「安全嗎?」她問。

「我怎麼知道?」他應道,她的手讓他渾身一怔。

他們摸黑走了五十碼,在一道竹籬笆前停下來。導遊敲了好幾下門。一行人入內,迎面是一個小小的泥土地庭院與一幢小木屋,漆黑的蚊帳內疑有拱著背的人影幢幢。主人領著他們進入通風不良的小房間,裡頭擺著兩張椅子與泰王玉照,電視螢幕約莫對開書的大小。

第一部片子非常沒看頭,講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兩個金髮按摩師的手中反老回春。由片中女子的髮型判斷,影片應該拍攝於二〇年代末期。卡特與妻子尷尬地靜坐著,任由影片飛轉、直至喀嚓一聲停下。

「片子拍得不怎麼樣,」卡特說道,儼然行家。

「所以說,這就是人家說的黃色電影,」卡特太太說道。「難看又無聊。」

第二部影片開始了。

這部幾乎沒有劇情。一個年輕男子——臉孔讓頂彼時流行的軟帽遮去大半——在街上搭上一個女孩(她頭上的鐘形帽像個餐盤罩似地吞噬了她),跟著她回到她房間。兩名演員都很年輕,畫面洋溢著某種魅力與刺激。女孩脫下帽子時,卡特心想,我認得那張臉,埋藏了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記憶隨之蠢蠢欲動。電話上的娃娃、雙人床上方那張當時流行的女郎海報。女孩脫了衣服,整齊地疊成一落。她俯身調整被褥,裸身讓攝影機鏡頭與年輕男子一覽無遺,但男子的臉始終避開鏡頭。接著,她協助男子脫衣。至此他終於想起來了——那輕挑戲鬧的態度與男子肩上那顆確鑿的胎記。

卡特太太挪了挪椅子上的身軀。「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找到這些演員的,」她嘶啞地說道。

「妓女,」他說。「會不會有點太粗俗了?要不要走了?」他慫恿她,一邊等著男子回過頭來。女孩跪在床上攔腰摟住年輕男子——她應該不超過二十歲。不,他算了算,二十一歲。

「就看下去吧,」卡特太太說道,「錢都付了。」她把一隻乾熱的手放在他大腿上。

「我覺得我們可以找到更好的地方。」

「不。」

男子仰躺在床上,女孩起身片刻。男子彷彿純屬意外似地望了一眼攝影機。卡特太太放在他腿上的手猛一抖。「我的老天,」她說,「是你。」

「是以前的我,」卡特說道,「三十年前的我。」女孩再次爬回床上。

「太噁心了,」卡特太太應道。

「我倒不記得有多噁心,」卡特應道。

「你事後應該得意地四處張揚吧,你倆都是。」

「不,我甚至沒看過。」

「那你為什麼要拍?我都不敢看你了,這太可恥了。」

「我剛剛叫妳走啊!」

「你有拿到酬勞嗎?」

「他們有付錢給她,五十磅。她亟需這筆錢。」

「所以你是去做白工討開心的?」

「是的。」

「我當初要是知道,絕不會嫁你。絕不。」

「那是這之後很久的事。」

「你還是沒說為什麼。你甚至連個藉口都沒有嗎?」她停了下來。他知道她看得入神,傾身向前,被捲入超過四分之一世紀前的那個高潮的熱火中。

卡特說道,「這是我唯一能幫助她的方式。她從沒演過這種片子,需要朋友。」

「朋友,」卡特太太說道。

「我愛她。」

「你怎麼可能愛個妓女。」

「噢,當然可以。相信我,當然可以。」

「你還得排隊才能上她,對吧。」

「妳話說得太難聽了,」卡特說。

「她後來呢?」

「不見了。她們總是就這麼不見了。」

女孩探身越過男子,開了燈。影片到此結束。「下星期會有新片到,」暹羅男子深深一鞠躬,說道。他們跟著導遊穿過暗巷回到計程車上。

在計程車上,卡特太太說道,「她叫什麼名字?」

「不記得了。」說謊是最容易的路。

車子轉入新路,她再次打破苦澀的沈默。「你怎麼可以淪落到⋯⋯這實在太墮落了。要是讓你生意上的朋友認出來了呢?」

「沒人會承認看過這種片子。總之,我當時也不是做生意的。」

「你從來沒擔心過?」

「三十年來連一次都沒想過。」

「你當時認識她多久?」

「差不多十二個月吧。」

「她現在要還活著,模樣一定糟透了。畢竟她當年就只能算長相普通。」

「我覺得她很漂亮,」卡特說。

他們在沈默中上樓。他直接走進浴室,鎖上門。蚊子群聚在電燈與大水罐四周。他褪去衣物,偶然瞥見小鏡中的自己:三十年的歲月毫不留情,他感受到自己的臃腫與已入中年。他暗想:求求你,老天,讓她死了吧,拜託讓她死了吧。等我走出浴室,她又要再次開始侮辱我。

但當他回到房裡,卡特太太卻站在鏡前,半裸著身子。她削瘦光禿的雙腿令他想起等待魚兒上鉤的蒼鷺。她上前摟住他:一只金屬手環輕敲他的肩膀。她說,「我都忘了你以前有多好看。」

「很抱歉,人總會變。」

「我不是這意思。我喜歡現在的你。」

她渾身燥熱,慾望一發難熄。「來吧,」她說,「來吧,」然後嘶吼得有如一隻憤怒受傷的鳥兒。事後,她開口道,「好多年沒有過了,」接著躺在他身邊興奮地喋喋不休半小時之久。卡特靜躺在黑暗的沈默中,感到孤獨與內疚。他感覺自己那晚背叛了他唯一愛過的女人。

 

一九五四年

書籍代號:0INR0040

商品條碼EAN:9789869695831

ISBN:9789869695831

印刷:黑白

頁數:384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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