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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富足:布希曼族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能教給我們什麼?

原始富足:布希曼族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能教給我們什麼?

作者:詹姆斯‧舒茲曼 James Suzman

譯者:黃楷君

出版品牌: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0-06-03

產品編號:9789865524111

定價 $520/折扣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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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盛讚:「深具啟發、精彩好看!」

2017年《華盛頓郵報》最佳非虛構類寫作圖書

2017年美國國家公共廣播平台(NPR)年度好書

 

人類的祖先,過得比你我想像的更美好!

 

在非洲南部喀拉哈里沙漠上,居住著現存人類最古老的布希曼族。

然而,當今天台灣人每週得拚命工作40小時,

四萬年來,布希曼人只靠採集狩獵15小時,就能過著富足、永續的生活。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又如何逐漸在現代化衝擊下喪失了「原始富足」?

 

與布希曼族相知相惜25年的人類學家,

重新思考當代世界對於財富、工作、社會與生命的意義。

 

 

依靠打獵、採果子過活就一定落後又貧困,農業就一定代表富裕與進步嗎?過去我們都相信如此。但人類學家的研究發現,南部非洲的布希曼族在過去長達四萬年的歷史中,透過獵捕跳兔和劍羚,採集馬拉瑪豆和曼傑提果,每週只需勞動15個小時就能攝取到足夠的營養。在全世界最乾燥、最貧瘠、最不宜人居的沙漠中,布希曼人透過獨特的生活模式與思維,藉由滿足極少的物質需求,過上優渥的生活。

 

《原始富足》作者詹姆斯舒茲曼在1991年首次與喀拉哈里沙漠上的布希曼人接觸,此後在納米比亞、波札那兩國與他們一起生活長達25年,培養出深厚的友誼。藉由本書他提醒我們,農業革命以來的歷史雖然只占全人類歷史的一小段,不但徹底地改變了人類生活,更驅使已經擁有豐富資源與便利生活的現代人不斷疲於奔命,無止境地追求更多的財富。然而,舒茲曼強調,「原始富足」並非只是節儉或隨遇而安,而是一種誕生於狩獵採集者與環境的特殊關係、對獵物的同理、關注當下、「不」未雨綢繆、絕對平等的社會組織與心態的生存方式。為了維持這樣的生活,他們發展出獨特的習俗,包含羞辱獵人、禮物交換等等。

 

布希曼的孩子讚嘆白人農夫的財富,但很納悶為什麼他們儘管有吃不完的食物,卻經常鬱鬱寡歡。在布希曼人的世界裡……

 

分享,在布希曼人社會中至關重要,一個不分享的人並不能被稱之為人。

姓名,而非血緣,決定一個人的親屬身分。跟你名字一樣的人就是你的爺爺或孫子。

時間,就像日出日落,是不斷循環的。因此過去與未來沒有差別。

領土,只要遵守正確的禮節,不同地區的布希曼人可以共享土地上的資源。

恩奧,人與動物身上都有恩奧,在生命開始與結束之時,都會導致天氣突變。

獵人,可以與環境對話,甚至和獵物合為一體,從獵物的視角和周遭世界互動。

肉類,是最「強」的食物,需要受到嚴格的習俗規範來分配,才能防止他人的嫉妒。

動物,和人類分屬不同的民族,每個動物都有獨一無二的風俗與生活方式,但在遠古時代,人與動物是可以通婚的。

 

近代,在歐洲勢力進入非洲之後,布希曼人傳統的生活方式受到嚴重的衝擊,狩獵的式微不僅改變了他們的食物來源,也扭曲了他們的人際關係。金錢破壞了傳統的禮物的概念。獵殺大象淪為滿足遊客獵奇的觀光活動。當廉價的糖與碳水化合物成為主食,大量布希曼人染上了糖尿病。然而,儘管生活貧困,他們有些人仍留在家鄉、持續採集,或許代表原始富足並未消亡。現在的他們,一腳踩在沙漠,一腳踩在現代社會。

 

《原始富足》不僅是生動細膩的民族誌,更是發人省思的民族史詩。舒茲曼透過豐富的田野資料,呈現布希曼族理解生命、時間、土地、食物與社會關係的獨特思維,並詳述布希曼人與西方殖民勢力、其他少數民族、金錢經濟及現代國家體制的衝突,更進一步反思人類文明的起源、歷史與演化的關係、狩獵採集與農耕民族的差異與衝突,以及西方世界對於環境汙染、私人財產和不平等問題的看法。

 

當「現代富足」並未帶來解放,休閒變成一種需要奮力爭取的權利時,《原始富足》是一部重新審視人類生存的著作。這本書告訴我們,文明得以永續發展的條件,或許就藏在布希曼人的社會之中,因此了解人類狩獵採集的文化,對於回應我們當前的種種挑戰至關重要。

 

 

專文推薦

宋世祥(中山大學人科學位學程專任助理教授、「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創辦人)、洪伯邑(台大地理系副教授)

 

專業推薦

王驥懋(台大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助理教授)、江玉敏(「故事東非」版主)、朱剛勇(「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李取中(《大誌雜誌》、《週刊編集》總編輯)、阿潑(轉角國際專欄作者)、馬躍.比吼(紀錄片導演)、廖雲章(「獨立評論」頻道總監)、鄧湘漪(《流亡日日》作者)、顧玉玲(社運工作者)

 

全球專家好評

「一本深具啟發性、精彩好看的傑作,描述了納米比亞的採集社群從石器時代的相對富足過渡到當代的貧窮與悲慘的過程。舒茲曼一方面記述了政治與經濟如何在最終仍征服了那些已瀕臨絕跡的狩獵採集者,一方面擺脫了現代的自負與浪漫幻想,闡述我們該如何以他們為師,向這群生活在世界上最邊緣的族群與其即將消逝的生活方式中學習。」──哈拉瑞,全球暢銷巨作《人類大歷史》與《人類大命運》作者

 

「這本書每一頁都提供了豐沛的知識,而且涵蓋了從狩獵及獵物追蹤,到我們如何思考時間、金錢、價值及成功的重要見解。」──伊莉莎白馬歇爾湯瑪斯(Elizabeth Marshall Thomas),布希曼族研究經典著作《無害的民族》作者

 

「這本半回憶錄、半民族誌的美麗之書提供了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窺見史上最古老的人類文化的生活……如果你曾試圖想像如何不以物質財產、而是以人際關係的強弱來衡量財富的話,那麼你就該讀這本書。」──韋德.戴維斯(Wade Davis),《生命的尋路人》作者

 

「一首美麗、打動人心的讚歌。《原始富足》謙卑而不虛矯、溫柔而不濫情。這本書既讚揚了一種古老的生活方式,也哀悼了我們因一股腦地追求物質而失去的一切。」──彼得戈德溫(Peter Godwin),《當鱷魚吃掉了太陽》作者

 

「要知道人類歷史上人們大多時候的生活樣貌為何,你就必須要找到一個仍舊保有傳統狩獵採集模式的地方……我們很幸運,人類學家詹姆斯舒茲曼做到了……他告訴我們,我們大多數祖先的生活其實過得比我們想的更好。我們總是自我蒙蔽,誤以為其他文明的生活相當刻苦,而我們現代的文明生活相較之下更加美好。」──《紐約客》

 

「舒茲曼的散文描寫及他與其田野對象之間的情感,引發了讀者真摯的同理……他對那消逝中的生活方式的迷人刻畫,啟發舒茲曼反思我們當今的世界:一個重視財富與所有權高於一切的世界。舒茲曼對布希曼人的生活及其過去與現在的描述,有如醍醐灌頂,令人茅塞頓開。」──《華盛頓郵報》

 

「舒茲曼巧妙地將他的經驗及觀察,和人類演化、人類移民的歷史及歐洲人抵達之後的非洲人的命運等課題交織糅合。這本書的主旨埋藏著更大的野心:挑戰讀者對於狩獵採集者的生活與對人性的看法。」──《經濟學人》

 

「舒茲曼對非洲南部沙漠風景的描述讓人身歷其境,他對布希曼人遭遇的困境的分析讓人感同身受,他也能體會到他們雖然不斷改變但依舊純樸的生活方式所帶來的樂趣……這是一本見微知著、領悟透徹且充滿吸引力的著作。」──《科學》期刊

 

「一本引人入勝的著作……半民族誌、半回憶錄,它淒美地描述了一個瀕臨絕種的文化。」──《星期日泰晤士報》

 

「舒茲曼能栩栩如生地描繪南部非洲廣袤且迷人的大地、他對人與大自然昔日的約定的哀悼,以及他對每個芎瓦西人溫暖且富有情感的描繪,使這本書成為一本引人入勝、甚至深刻動人的寫實作品。」──《愛爾蘭時報》

 

「因為忽略、傷害與誤解,一種古老的生活方式終將絕跡……然而,舒茲曼主張,布希曼人現在仍能教導我們一種社會秩序,能以許多方式使人類生存得更加自由、公平,且與生態環境和平共處。」──《新科學人》

 

「一幅鮮明且富有同理心的描繪。」──《金融時報》

 

「一部關於喀拉哈里的人類祖先、充滿靈性的民族誌……是對曾一度活躍、如今較乏人問津的人類學文獻的重要貢獻。」──《科克斯書評》

 

「在他思慮深遠的觀察中,舒茲曼將焦點放在芎瓦西族,他已與他們共同生活超過二十年……本書生動地檢視了一個被現代性暴力徹底改變的社會。」──《書單》雜誌

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1970年生於南非。在蘇格蘭聖安德魯斯大學(St. Andrews University)攻讀人類學學位期間,帶著滿腔的冒險精神離開家鄉,於19916月搭便車來到非洲南部波札那的喀拉哈里沙漠,擔任一項布希曼族發展計畫的志工。幾個月後,他回到大學校園,並在一年後完成大學學業。1996年,舒茲曼取得愛丁堡大學(Edinburgh University)社會人類學的博士學位。自那時起,他便開始在波札那和納米比亞的喀拉哈里沙漠,與每個主要的布希曼族群共同生活和工作。舒茲曼在喀拉哈里更以他的庫恩語名字「昆塔」為人所知,至今依然埋首於布希曼族的世界之中。

20012004年間,舒茲曼獲頒劍橋大學非洲研究的斯穆茲聯邦研究基金(Smuts Commonwealth Fellowship)。2007年,加入全球最大鑽石供應商戴比爾斯集團(De Beers Group of Companies),擔任公共事務的全球統籌。2013年起,舒茲曼全職投入喀拉哈里議題研究,並以英國劍橋為基地,成立人類學智庫「人類」(Anthropos)。

黃楷君

政大阿拉伯語文學系、廣播電視學系畢業。曾任出版社編輯,現為專職譯者。譯有《手寫時代》、《穆罕默德:宣揚謙卑、寬容與和平的先知》、《福爾摩沙・美麗之島》(合譯)、《時光出土:考古學的故事》等書,並曾合著《吹過島嶼的歌》。

聯絡方式:kaichunhg289@gmail.com

摘錄

第一章、努力工作的報酬

納米比亞的斯昆海德安置營,一九九五年春天

恩戈(//Eng)一刻也閒不下來。她要不是在編織,就是在用鴕鳥蛋殼製作樣式繁複的珠寶,好賣給白人農夫,或是巡視她在她的小屋後方沙地上栽種出來的小花園。如果說這裡有任何人即使在乾旱期間也能讓不毛沙漠屈服、長出一些蔬菜,這人非恩戈莫屬。

有時候,當天氣熱得讓人只想在涼蔭下打盹,我會想像我這些布希曼芎瓦西人鄰居,比方說恩戈,如果生在我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此時,恩戈就會搖身一變,成為穿著時髦的企業家,她的精力和成就將同時引人頌揚和妒忌。

但現實卻不然,她生活在喀拉哈里沙漠(Kalahari)東部的一座安置農場,為生存耗盡心力,穿著用碎布仔細加工而成的拼布衣。她是數千名芎瓦西族人之一;從二十萬年前現代智人演化伊始,芎瓦西族的祖先都在這片沙漠上狩獵採集維生,一直到兩個世代前白人士兵、農夫和治安法官帶著槍砲、深井泵浦、鐵絲網和牲口出現,並將此地據為己有。從那時起,居住在喀拉哈里沙漠東部的芎瓦西人和其他布希曼族人別無選擇,如果想要生存就只能為白人農夫工作。現在,恩戈和遭白人農夫視為多餘人力的其他兩百名左右的芎瓦西人,被政府遷移至新建立的安置區,那裡直到晚近都還是座喀拉哈里牧場。

為什麼恩戈比安置營裡的其他人遠遠更加努力工作?有天下午我坐在她身旁時,出聲問她。而且為什麼在大多數人甘願坐等糧食援助的同時(雖然我們都知道數量永遠不足,也從未準時發放),她總是忙得團團轉?

「昆塔(/Kunta)啊,我的孩子,」她說,並以我的芎瓦西語名字稱呼我,「你難道不懂為什麼嗎?我以為你應該很聰明呢。」

我提醒她,前一年她幾乎時時都在驚訝我有多笨,所以她還是得解釋給我聽。

恩戈的語速極快,像格林機關槍一樣連續發射搭嘴音和子音。雖然當時我已經成功精通庫恩語(!Kung,芎瓦西布希曼人的語言)的基礎搭嘴音,但要說出清晰的庫恩語仍有困難。伴隨呼吸聲的送氣、多變的聲調、咆哮般的咽頭化音(pharyngealization)、鼻音化音(nasalization)和喉塞音(glottal stop)讓庫恩語成為全世界音位最為複雜的語言之一。這語言令我的舌頭打結、耳朵發癢,我只好請她用南非語解釋;一九九〇年代初期,在我開始於喀拉哈里沙漠的這個區域工作時,她和多數其他當地的芎瓦西人都能說流利的南非語。

「他們很懶惰!」她大聲呼道,「他們還沒意識到,要生存,現在就得努力工作。」

恩戈自年幼就被灌輸了勤奮這項美德。她的父母努力適應農耕生活,但在她仍蹣跚學步時分道揚鑣,她固執的母親帶著她和哥哥搬到另一座農場。然而,在他們抵達後不久,母親便因不明原因猝死。於是恩戈和她的哥哥又被送到另一座農場,充當一名白人農夫的兩個小孩的玩伴,他們沒有去首都上學時的生活十分孤單。那位農夫待人親切,但無法忍受懶散之人。這對恩戈完全不成問題。她精力充沛,不和孩子們一起玩耍的時候,還會做各式各樣的家事。

「我非常整潔,井井有條。」她解釋道,「我打掃並擦亮地板和傢俱,撣灰塵,洗衣服,也會縫紉和燙衣。因為我做得又好又認真,經常能拿到舊衣和舊鞋,而且從不挨餓。昆塔,我就是在那裡學會工作、理解白人如何生活的。

「可是這裡的布希曼人想法仍和老一輩人沒兩樣,樂於等待曼傑提果仁(manketti nuts)從樹上掉下來,或好運的獵人獵得一隻巨大的條紋羚(kudu)或劍羚(oryx)。」她想到滿肚的獵肉而哈哈大笑,接著從我伸出的手中拿走抽到一半的菸頭。

她吸了長長的一口菸,把菸屁股一次抽光,又啐了口口水,煙霧飄出她的鼻腔。「但這裡的人們很樂意等待,他們認為新政府會照顧他們,糧食會源源不絕。可是他們總愛抱怨個不停,說今天挨餓了,扭打成一團,甚至在糧食援助來的時候抱怨得更兇,因為食物的量不夠。即使如此,他們依然無所作為,因為他們認為糧食卡車還會再來。但卡車不會總是出現,昆塔。總有一天他們全都會餓死,你看下去就知道了。不過我會工作維生,昆塔。這就是我從白人身上學到的事。」

我認為恩戈對她鄰居們的性格描述並不公平。其實並非所有人都在呆坐枯等政府送來應急的糧食配給。就像其他地方的人一樣,斯昆海德的芎瓦西人也無法忍受百無聊賴的生活或因依靠他人而產生的無力感。對許多人而言,如果有辦法取得的話,酒精能提供一時的慰藉,讓他們遺忘痛苦和飢餓,雖然酒精給予他們愉悅的同時,也同樣可能帶來暴力的宣洩。有些人會偷偷潛入白人的農場,獵捕疣豬(warthog)、小型家禽和跳兔(springhare),夠幸運的話還能獵到較大的羚羊。有些人成為手段高超的儲糧竊盜。其他害怕農夫們的槍枝和看門狗的人,則是在橫貫沙漠的碎石寬路上勤奮地來回走動,徵求照料家畜或搭建圍籬的勞動機會,可是往往無功而返。他們除了枯坐等待,幾乎別無選擇。

恩戈如果知道我這麼想一定會責罵我,但對於她「懶惰」的鄰居在飢腸轆轆時還看似安於枯等的原因,我有不同的看法。對我來說,他們表面上的窮困既不是怠惰的結果,甚至也不完全是厄運所致。反之,我在他們的行為中看見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輩在白人殖民者到來前的生活痕跡,一種能夠為一個更加急迫且複雜的問題帶來全新方向的生活方式;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經濟大蕭條的高峰首次提出這個問題,彼時在喀拉哈里沙漠的這個區域,曼傑提果仁還會從樹上掉下來,頂著巨大螺旋羊角的條紋羚仍膽敢走入獵人的獵徑。
 

凱因斯的經濟烏托邦

一九三〇年的冬天,不難想像凱因斯心事重重,因為蕭條景況正在扼殺歐洲和美國的經濟,前一年崩壞的股票市場又導致他的個人財產損失慘重。或許是為了說服自己危機很快就會過去,他發表了一篇樂觀的論文,標題是〈我們子孫的經濟發展前景〉(The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

「我寫這篇論文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檢視當下或近期的情況,而是為了讓自己擺脫短視,朝未來展翅飛翔。」凱因斯在導言段落中如此解釋。

凱因斯飛向的未來是經濟的應許之地:在那裡,科技革新、生產力的改善和長期的資本增長開創了「經濟極樂」的時代。在那個時代裡,我們單週只須工作不超過十五個小時就能滿足物質需求,因此我們擁有更多自由,能夠把焦點放在比金錢和財富累積更深刻的喜悅上,如藝術、哲學、音樂、宗教和家庭。

雖然凱因斯無法確定人類是否能輕易適應閒暇生活,他仍堅信除非遭遇戰爭或重大災變,這景況將會在他孫子輩的時代成真。「我預測,」他寫道,「一百年後,先進國家的生活水準將會是今日的四到八倍高。」

關於科技和生產力的改進,凱因斯說對了。核能、廉價塑膠、通訊和數位革命以及各式改變生活型態的創新,都成為他遠見的證明。美國勞動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告訴我們,一九四五到二〇〇五年間,美國的勞動生產力增長了四倍。可是在一週十五小時工時這件事上,凱因斯說錯了。雖然在過去的五十年內,美國和歐洲的每週工時已經從四十小時左右降到三十至三十五小時之間,工時縮減的速度仍然比個人生產力的提升要慢得多。若考量到美國勞動生產力的增長,現代的美國工人每週應該只要付出十一小時的生產勞力,就能和一九五〇年代的工人享受同樣的生活水準。

不過,凱因斯也料到了這一點。他預測到生產和科技改進要進一步使工時縮減,將會需要一段時間。他認為,必須克服的最大障礙是我們努力工作和創造新財富的本能。

「掙扎生存……迄今仍是人類最首要且急迫的問題……我們確實已經自然而然,因著我們一切的衝動與最深層的本能,演化成為了解決經濟問題而活。」他遺憾地寫道,「我想,要一般人重新調整歷經無數世代根深蒂固的習慣和本能,甚至可能要在幾十年內就拋棄這樣的觀念,不免令人心生畏懼。」在這情況下,「心生畏懼」一詞或許還太過輕描淡寫。

多虧一些精明的投資,凱因斯個人的財富很快就會失而復得,但他仍嚴厲批評那些只為財富而賺取金錢的人。按照他的看法,放下貪婪是確保這經濟烏托邦能夠實現的關鍵。「把金錢視為所有物而迷戀之,人們總有一天會看清這種熱愛的真面目,」他認為「那是種令人有些作嘔的不健全狀態,屬於半犯罪、半病態的癖好,人們會邊打寒顫,邊將之轉交給心理疾病專家處理」。

凱因斯所言甚是,這件事確實值得擔憂。不過,我猜想他如果生活在今天的世界,他也會承認自己對於我們克服這障礙的能力太過樂觀了。他沒能預料到我們有能耐去消費任何因生產力的提高而被我們創造出來的新事物。他也低估了在沒工作可做的時候,至少實質上確實如此時,人們會如何無所不用其極地創造新工作。然而,他相信經濟是理性的科學,且就整體而言,人們在擁有選項時會做出理性的決定。於是他才認為,除了一些「堅決賺錢者」的零星異常案例,我們「應能在富足到來時享受之」。凱因斯也無能預測到人類對工作的執迷所造成的環境代價,或就此而言,他未能預料到自己不經意地強化了某種全球經濟模型的優勢地位,這種模型短視近利地追求資本成長,導致生產、消費和棄置的循環週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著。

如果凱因斯曾意識到狩獵採集者──世界民族中經濟發展程度最低者──早已找到他夢想中的經濟應許之地,而且在估計約二十萬年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現代智人的歷史上,每週僅工作十五個小時很可能是多數時期的常態,那麼或許他會更能掌握這個問題的尺度及其起源。

可是,凱因斯是他那個時代的產物,他不可能明白在他死後約三十年才揭露的事情。對他來說,原始民族對勞動生產力或資本累積興趣缺缺,而且「經濟問題」在僅有簡易科技可供使用的狀況下便已解決,這種想法似乎荒謬至極。

 

六〇年代人類學家的突破

一九六六年,狩獵採集者可能並未長久掙扎求生的主張首次在芝加哥大學被提出──諷刺的是,這所大學出產了凱因斯最猛烈的批評者,以及對不受限制的自由市場經濟最熱衷的擁護者。

不過,這次對凱因斯學說澆冷水的並不是芝加哥學派(Chicago School)的經濟學家,而是一群人類學家。他們是人類學一個默默無名的分支──狩獵採集者研究的專家。在一個氣溫不合季節的寒冷四月,他們聚集到芝加哥大學的一場研討會上,分享在全球各地少數留存的自主狩獵採集群體中所收集到的資料。儘管刺骨的寒風讓窗戶咯咯作響,熱烈的喋喋討論聲仍充斥著大學的廊道。

這場研討會是人類學歷史上少數研究結果所引發的共鳴遠遠超出學術圈的例子,更廣大的公眾熱烈擁抱其成果,當時冷戰和更冰冷的冰淇淋(冰淇淋已經成為美國戰後經濟繁榮的象徵)形塑出看似黑白單調的世界,身處其中令人們渴望新的啟發。

二十世紀的多數時期,狩獵採集者都只是人類學家的特殊研究興趣,試圖理解在農業普及前,我們最古老的祖先是如何生活的。到了一九六〇年代晚期,最一般的大眾對狩獵採集者的興趣也僅侷限於電視節目《摩登原始人》(The Flintstones),或是拉寇兒薇芝(Raquel Welch)在石器時代史詩電影《大洪荒》(One Million Years B.C.)裡那件毛皮比基尼底下的東西。

當時,多數的人類學家都視最後僅存的狩獵採集人口為「活化石」。他們認為狩獵採集者為對抗物質上的稀缺,無止盡地掙扎受苦,而如果有少數人一直到二十世紀還繼續打獵和採集,必定只是因為無法穿越的雨林、乾燥不毛的沙漠、廣袤無垠的海洋或綿延數里的冰原凍土,將他們孤立於農業和工業的變革奇蹟之外。

然而,這場研討會的召集人著手挑戰這個觀點。過去幾年,他們從全球各地收集到的田野資料顯示,狩獵採集者的生活不如過去認為的那般危險莫測。事實上,資料呈現出來的結果恰好相反。

研討會上最重要的論文發表出自一名年輕的美國人類學家理查博爾薛李(Richard Borshay Lee),他也是研討會的組織者之一。他才剛結束在納米比亞和波札那邊界地區的田野工作歸國,研究的是喀拉哈里沙漠的芎瓦西布希曼族。當時,芎瓦西族被視為狩獵採集生活型態最原始的典型,因為他們已經居住在喀拉哈里沙漠不曉得幾千年了,維持著「光榮孤立」(splendid isolation)的狀態。過去一般認為,喀拉哈里沙漠的芎瓦西族在飢餓交迫的生活中艱困度日──言下之意是其他地方的狩獵採集者亦然。李在題為〈獵人如何維生,或如何適應資源稀缺〉(“What Hunters Do for a Living, or, How to Make Out on Scarce Resources”)的論文中,開始挑戰這項公認的觀念。他強調,就芎瓦西布希曼族的例子而言,在自然狀態下的人生既不汙穢,也不野蠻和短暫。

他以對能量攝取和工作產出的詳盡分析來支持自己的論點,說明他所研究的芎瓦西族除卻打獵,也會採集野生的水果、堅果和蔬菜,靠著他們的環境,過著「優渥」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堅稱他們只耗費相對稀少的精力便產出這樣的成果。他披露,芎瓦西族每週只用了十五個小時,就能確保攝取到必要的營養,此外每週也只須花上十五到二十個小時,來處理勉強稱得上「工作」的家務活動。相較之下,一九六六年的美國聯邦政府勞工才剛適用單週工時四十小時的新制,一般成人的工作時數約為每週三十六小時,另外還得費時解決冗長的家務勞動,如採買、打掃、割草皮等,芎瓦西族的工時數據顯得不可思議。

雖然其餘研討會的與會者在研究其他地區的狩獵採集者時也得出類似的結果,但李的數據資料最為詳細,也是目前為止最引人注目的成果。這是因為芎瓦西布希曼人居住在地球上最不宜人居的環境之一。李推論,如果布希曼人在這樣的地景中都能神奇地過著無虞的生活,其他居住在更富饒環境的狩獵採集者肯定享受著類似、或更好的安居水準。

李並沒有用大篇幅去詳細說明他的發現的潛在涵義。或許對當時的他來說,翻轉自狩獵採集者成為話題以來便被無異議接受的觀念就已經足夠了。但不出所料,他研究結果的餘波遠遠超越了學術圈。畢竟,過去我們總認為人類是透過獨創、革新和努力逐步提升自我,來脫離初始狀態,而李的論點挑戰了這個既有的概念。

最終,李的研究的完整涵義由研討會的另一名與會者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闡述而出。薩林斯當時是密西根大學的助理教授,但在這場密西根集會上顯得格格不入。因為他雖然是一名前景看好的理論家,但只是一時對狩獵採集社會感興趣;真正驅使他前往芝加哥的原因,是他對基進觀念的愛好及對經濟學的關注。此外,他近期偶然讀到一篇關於澳洲原住民獵人群體、相當有趣的民族誌,和公認狩獵採集生活等於苦難不斷的觀念持不同論調。

薩林斯深深著迷於他在芝加哥的所見所聞,特別是李的論文發表。他利用研討會紀錄,著手將狩獵採集者從古典經濟學「憂鬱的科學」(dismal science)的魔爪中拯救出來。他的想法最終具體化為一個概念,即狩獵採集者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富足」過活,並提出顯而易見的質疑:如果狩獵採集者以他們自身的標準來看十分富足,對於那些相信富足只能透過工業、努力工作和創新才能達成的人,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有些事實可以大力支持狩獵採集者的工作量比我們少的論點,」薩林斯解釋,「那就是覓食並非持續不斷的辛勤勞動,而是間歇進行,並常有空閒時間,此外每人每年在白天的睡眠時間比任何其他型態的社會都要來得多。」

薩林斯對一個現象特別感興趣,狩獵採集者似乎只要營養充足,即便物質文化貧乏也能心滿意足──事實上,甚至還欣欣向榮。他指出,他們是靠著極少的物質慾望來達成良好的生活狀態,因此只需要有限的技術和不太多的勞動就能如願以償。他進一步推論,狩獵採集者是透過不欲求多過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這個簡單的辦法來感到滿足。換句話說,薩林斯認為,狩獵採集者之所以能感到滿足,是因為他們不讓自己成為無法企及的渴望的俘虜。薩林斯善於想出琅琅上口的措辭,他替狩獵採集者冠上「原初富足社會」(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的封號,並稱他們的經濟運作方式為「原始富足」(primitive affluence)。

對於身邊所擁有的事物感到滿足的概念,與一九五〇年代的美國夢徹底背道而馳──美國夢頌揚資本、工業的能耐,最終加上踏實努力工作,以彌平個人物質渴望及其有限手段之間的鴻溝。薩林斯採用一九六〇年代橫掃美國的反文化運動的風行用語,將狩獵採集者描繪為「通往富足之禪道」的宗師,透過這樣的生活方式,他們能夠「在低生活水準的狀態下」享受「無與倫比的物質豐足」。他們看來是一支不在意物質財富的民族,與其自然環境和諧共處,社會平等而簡單,基本上相當自由。和布希曼人同類的民族,也就是所謂「我們的當代先祖」,似乎很有可能樂於在胡士托風氣下,遺世獨立、自我調諧。

一般認為狩獵採集者構築了人類演化樹的根基,這一點也相當重要,代表他們表現出某些人類皆有的特性。如果狩獵採集社會追求的是「一種自一萬年前起即為人類普遍的生活方式」,那麼按理查李的推論,我們所有人一定都帶有某種狩獵採集者的特質。「如果想要理解人類的起源,」現代靈長類學(primatology)之父雪伍德瓦許波恩(Sherwood Washburn)滿腔熱血地說,「我們就必須理解打獵的男人和採集的女人。」狩獵採集生活的其餘方面也和其他當代重大議題立場一致,如性別和種族平等的爭取、和平運動與反戰遊說。

書籍代號:0UHU0026

商品條碼EAN:9789865524111

ISBN:9789865524111

印刷:單色

頁數:432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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