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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友人:諾貝爾獎得主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集9(電子書)

Friend of My Youth

作者:艾莉絲•孟若 Alice Munro

譯者:張茂芸

出版品牌: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15-05-27

產品編號:9789863591238

電子書書號:T0ECL0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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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 譯者簡介
  • 書摘

多少當年祕密,盡付笑談中?

 

在孟若於1990年出版的這部短篇小說集《年少友人》中,收錄了10部短篇作品,從第一篇談母親時代的「年少友人」,到最後一篇、發生在同輩身上的年少友人回憶,有如串起了十顆晶瑩的回憶珍珠——無論是當時多麼難以啟齒、害羞,哪怕是暗自懷恨到不歡而散的年少故事,事隔三、四十年甚至更久,人到中、老年再回想起來,竟然也感到那麼微不足道:有時候是儘管明白當年為何如此不甘,到頭來覺得其實也不過是小事一樁,何必鬧僵;或是經過風雨歲月,成為拿來與平輩或晚輩說嘴的話題,講起來雲淡風輕,想起來也覺得或許不值一提。

無論是母親淡淡說著如何為曾是室友的密友打抱不平(好友論及婚嫁的男友先是染指了她妹妹、娶了她;在妻子死後又搭上來照顧的護士),但密友卻指稱母親這是在挑撥離間,兩人終究不再聯繫;或是與情夫為了年少時發生在鎮上的性醜聞,竟然以難聽的言詞攻擊對方;還是曾經瞧不起自己的獨眼龍弟弟、後來與有婦之夫私奔、又回到鎮上,終身未嫁但始終由弟弟看照的鄰人女孩……一如《出版人周刊》所描述的:

「你很難去判斷孟若的神妙之處是她對那些角色的塑造,還是她對於自己所擁有資源毫無失誤的掌控,她……以對生活與小說精準的知識,協以創造力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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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

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出生於加拿大安大略省文罕鎮(Wingham),就讀西安大略大學,《城堡岩海景》是她的第12本小說——同樣是短篇故事集。在她傑出的寫作生涯中獲獎無數,包括三座總督文學獎、兩座吉勒文學獎、Rea短篇小說獎(Rea Award for the Short Story)、萊南文學獎(Lannan Literary Award)、英國W. H. 史密斯書獎、美國國家書評人獎,及曼布克國際文學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她的文章散見於《紐約客》、《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格蘭塔》(Granta)等其他刊物,其作品亦已翻譯於13餘國語言。

 

張茂芸

曾於書店與出版業服務,工作內容卻始終離不開翻譯。獲澳洲國家筆譯及口譯檢定機構(NAATI)認證。現為文字手工業者。近期譯作為《半場無戰事》、《太多幸福》(獲2014年中國時報「開卷」年度翻譯類好書)。Email: gctui@hotmail.com

年少友人(節錄)

 

 

 

 

 

我從前常夢見我母親,夢裡細節時有不同,但出人意表之處總是一樣。後來這夢再也沒出現過,我想應該是因為這夢傳達的想望太明顯,寬恕又來得太輕易。

 

 

我在這夢裡是我當時實際的年齡,過的也是當時真實世界的生活,而我總會發現我媽竟然還活著(實情是,她過世是我二十歲出頭的事,那時她五十出頭)。有時,夢中的我,會在我們老家的廚房,母親可能在餐桌上擀派皮,也可能正在用乳白色滾紅邊的破舊洗碗盆,嘩啦嘩啦洗著碗盤。有時我會在街上遇見她,而且是我從沒想過會遇見她的地方。她或許正穿過華麗的飯店大廳,或在機場排隊的人龍裡。她氣色很不錯──倒不盡然是變年輕,也不是完全沒有重病相(這病害她整整臥床十多年才走),但比我印象中的氣色好很多,好到令我大驚。她會說,噢,我就是胳膊有點抖,還有,臉這邊有點兒不太能動。是有點麻煩,不過出來走動沒問題啦。

 

 

夢裡的我,重拾了現實生活中早已失去的東西,那就是母親生病前,表情與聲音裡的活力。她罹病後喉嚨肌肉硬化,於是一只可悲的無情面罩,就此罩住她的五官不放。我會在夢裡想,我怎麼可能忘了──她隨性、風趣、不帶刺的幽默;她的輕率、急躁、自信?我在夢裡說,很抱歉這麼久都沒去看她,倒不是說我內疚,我遺憾的是我心裡一直掛著個疙瘩,在現實生活卻不然──而我覺得最詭異也最感激的,是她在夢裡一副無所謂的反應。

 

 

噢,這樣啊,她說。晚見總比不見好。我很肯定我們哪天一定會再見。

 

 

 

 

 

我媽年輕時有張嬌嫩的臉蛋,表情帶點古靈精怪,渾圓的腿上套著不透明絲襪(我看過她和學生的合照)。她在渥太華河谷的「格利福斯學校」教書,學校只有一間教室,位置就在格利福斯家農場轉角。以那一區的標準來說,那座農場相當不錯。土地排水良好,前寒武紀岩石形成的谷肩完全沒穿過這裡的土壤。沿著農場邊有條小河,河岸種了柳樹。還有產楓糖的樹林、貯存木材的倉庫,及一棟外觀毫無裝飾可言的大房子,木牆完全沒上油漆,任憑風吹日晒雨淋。我媽說,我也不知為什麼,渥太華河谷的木頭經過日晒雨淋,顏色不會變灰,而是變黑。她說可能空氣裡有什麼物質吧。她常講起渥太華河谷(她老家在那兒,離「格利福斯學校」大約二十哩),而且語氣總有不容置疑的神祕意味。她一直強調,渥太華河谷有些東西,就是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不一樣。房屋會變黑、楓糖漿味道舉世無雙、從農舍就看得到許多熊。想當然耳,等我終於親眼看到渥太華河谷的樣子,只有失望兩字能表。假如說「谷」的定義就是山丘之間的裂口,那根本稱不上「谷」,充其量只能說是平坦的田野、低矮的岩層、茂密的樹林,和幾座小湖的組合──雜亂無章的鄉間景色,各元素之間也不協調,實在找不到詞可以形容。

 

 

貯木倉和沒油漆的屋子,在貧困的農場很常見,只是以格利福斯家的情況來說,這些東西是他們的規矩,不代表家裡窮。他們家有錢,只是不花。別人是這麼跟我媽說的。格利福斯家的人都勤奮工作,也受過教育,生活方式卻開倒車。他們家沒車、沒電、沒電話、沒曳引機。有人說這是因為他們是「卡梅倫教」的信徒(這學區也只有他們家信這個教),不過他們的教會(他們自稱是「改革長老教會」)其實並沒限制機械、電這類現代發明,只是不准他們玩牌、跳舞、看電影,週日只能從事宗教活動,和絕對必要的活動。

 

 

我媽講不出卡梅倫信徒是什麼人,這名稱從哪兒來。她自己是順服的聖公會信徒,自然高高在上,說這就是蘇格蘭的什麼邪教。「格利福斯學校」的老師總是住格利福斯家,我媽想到要住在發黑的木板屋、週日哪兒也不能去、燈還要燒煤油,這種種原始生活,讓她有點卻步。不過那時她已經訂了婚,與其在鄉間閒逛玩耍,她寧願忙自己的嫁妝,所以她想說可以在三週之中挑一個週日回家就好。(格利福斯家的週日是這樣的:可以生火取暖,不可生火做飯,連燒水泡茶都不行。不可以寫信,連蒼蠅也不能打。不過後來我媽才知道,她不必守這些規矩。「不用,不用。」芙蘿拉‧格利福斯笑著對她說。「要守規矩的不包括妳,妳原來是怎樣就怎樣。」過了一陣子,我媽和芙蘿拉成了朋友,而且交情極好,我媽連原本打算回家的週日都放棄了。)

 

 

芙蘿拉和艾莉兩姊妹,是格利福斯家僅存的成員。艾莉已婚,先生叫羅伯‧迪爾,他一起住在農場上,也在農場幹活兒,卻沒把農場的名字改成「迪爾農場」。我媽聽大家的說法,以為格利福斯姊妹和羅伯‧迪爾應該至少都中年了,結果妹妹艾莉才快三十歲,芙蘿拉只比艾莉大七、八歲而已。羅伯‧迪爾的歲數應該介於姊妹倆之間。

 

 

整間屋子分隔的方式很奇怪。艾莉夫妻沒和芙蘿拉同住。艾莉結婚時,芙蘿拉把小客廳、飯廳、靠前面的臥房、樓梯間、冬季廚房都給他們用。浴室倒是不用傷腦筋,因為家裡根本沒浴室。芙蘿拉的範圍則是夏季廚房(有外露的椽木和沒遮蔽的磚牆)、嵌在狹長飯廳內的老儲藏室、起居間、後面兩間臥房。這兩間臥房之中的一間,就是我媽住的房間。老師都跟芙蘿拉住,那邊算是整間屋子狀況比較差的區,不過我媽不以為意。我媽在兩姊妹之中,幾乎是立刻就喜歡上芙蘿拉,和她開朗的個性,而艾莉與屋裡前段的區域,都十分安靜,也等於是病房。芙蘿拉這一區,連「禁止娛樂活動」都成虛設。她不但有加拿大棋,還教我媽怎麼玩。

 

 

屋子會這麼分配,當然是因為原本以為羅伯和艾莉會有小孩,需要大一點的空間,只是這事一直沒發生。他們結婚十幾年了,一直沒能真的有個小孩。艾莉不時會懷孕,但一路下來,兩個寶寶死產,其他的都流掉了。我媽在那兒的第一年,艾莉待在床上的時間愈來愈多,我媽以為她想必是又懷了孕,卻沒聽人提過這事兒。那邊的人不會提這件事。光是從艾莉每天起床、在家裡晃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因為她胸部鬆垮垮,給折騰得不成人形。她身上有臥病已久的異味,而且完全像個小孩,什麼事都可以把她嚇個半死。芙蘿拉負責照顧她,還要做家裡所有的事。洗衣服、打掃房間、在家裡兩邊廚房都得燒飯,還要幫羅伯擠牛奶、提取奶油。她天沒亮就起床,卻從不顯疲態。我媽在那兒的頭一年春天,碰上家裡大掃除,芙蘿拉自己爬梯子,把屋頂窗拆下來,洗好又裝回去,又把逐一把房間裡所有家具搬出來,刷洗木頭窗框和地板,還幫地板上光。碗櫥裡的杯碟明明都很乾淨,她還是一個個拿出來洗。鍋子湯匙一律燙過。她有這麼多事要做,人又精力十足,根本沒怎麼睡。我媽有時醒來就聽見她拆爐管,要不就是拿擦碗巾裹著掃帚,掃掉屋內塵埃滿布的蜘蛛網。刺眼的陽光透過洗得晶亮又沒掛窗簾的窗,毫不留情地照進屋內。這屋裡乾淨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我媽睡的床單全都漂白、漿過,她睡了反而起疹子。而病懨懨的艾莉,每天抱怨家裡全是上光漆和清潔劑的味兒。芙蘿拉的手已做到皮開肉綻,卻仍精神抖擻。她為了方便爬上爬下,全身穿戴頭巾、圍裙,配上羅伯的連身工作褲,反而有種喜感──敏捷靈巧、難以捉摸。

 

 

我媽管她叫轉不停的苦行僧。

 

 

「妳真是轉不停的苦行僧耶,芙蘿拉。」她說,芙蘿拉頓時停步。她想知道這詞兒什麼意思。我媽雖然有點擔心這話對虔誠的教徒來說,可能聽得不順耳,還是跟她解釋了(倒也不能說虔誠,話不能這樣講,應該說,謹遵教義)。結果當然什麼事都沒有。芙蘿拉信教的方式,一點都不惹人厭,也不致目中無人、草木皆兵。和她同住的人總是和她信不同的教,所以她一點也不怕。她喜歡「苦行僧」這概念,還去跟妹妹說。

 

 

「妳知道那個老師怎麼形容我嗎?」

 

 

芙蘿拉和艾莉都是黑髮黑眼,削肩、長腿的高個子。艾莉已病得奄奄一息,但芙蘿拉依然亭亭玉立、儀態非凡。我媽說芙蘿拉其實頗有女王相,就連他們駕馬車進城時,都看得出她不凡的氣質。他們家上教堂,駕的是輕便馬車或馬拖的撬,但進城時,多半都會運好幾袋羊毛(他們有養羊)或農產品去賣,然後在城裡採買日用補給品帶回家。這種要跑好幾哩路的機會並不多。羅伯在馬車前方負責操控馬兒(芙蘿拉也很會駕馭馬匹,不過駕馬的必定是男人),芙蘿拉則站在車後面扶著貨品。這一路上她都站著,戴著她那頂黑帽,技巧純熟地保持身體平衡。這景象看上去頗滑稽,卻又不然。我媽總說芙蘿拉一頭黑髮,皮膚總是帶點古銅色,加上儀態優雅沉穩,又有氣勢,很像吉普賽女王。當然,芙蘿拉只是少了金手環和鮮豔的衣裳。我媽最羨慕她的苗條身材和顴骨。

 

 

 

 

 

我媽在任教第二年的秋季回格利福斯時,才得知艾莉的情況。

 

 

「我妹妹長了東西。」芙蘿拉說。那時沒人講「癌」這字。

 

 

我媽之前就聽別人這麼說過,大家早就懷疑了。我媽那時在那區已經認識滿多人,和郵局的一位年輕小姐特別好(後來這小姐成了她的伴娘)。芙蘿拉、艾莉、羅伯三人組的故事(或說大家所知的故事),在鎮上有好幾種版本。我媽不覺得自己在聽八卦,因為她總是很留心有沒有人說芙蘿拉的壞話,她可容不了這種事。不過還真的沒人說芙蘿拉的不是,大家都說芙蘿拉簡直是個聖人,即便她做出有違常理之事,把自己家切割成不同區域,分得這麼清楚,還是像個聖人。

 

 

羅伯在她們姊妹倆的父親過世前幾個月,來到格利福斯農場。他們之前就在教會認識他。(我媽說,喔,那間教會啊,我因為很好奇,還真的去過一次。離這邊幾哩路,在鎮上另一邊,光外表就一副窮酸相,管風琴啦、鋼琴啦都沒有,窗子上也是透明玻璃,有個老得連路都走不穩的牧師,講道一講好幾小時。唱讚美詩的時候,有個男的出來敲音叉,這就是伴奏耶。)羅伯來自蘇格蘭,一路往西旅行。他若碰到有親友住的地方,就會稍作停留,而這次他借宿的對象,正好是這教會的人(信眾其實也沒多少)。所以或許是為了想攢點錢吧,他來到格利福斯農場。沒多久,他和芙蘿拉就訂了婚。兩人的休閒活動沒法像一般情侶去跳舞、玩牌,但他們會一起散長長的步,而不成文的習慣就是,陪在他們身邊的總是艾莉。那時的艾莉調皮可愛,一頭長髮,天不怕地不怕,成天蹦蹦跳跳,就是個傻氣的小姑娘,在山坡跑上跑下,拿棍子猛敲高大的蒿毛蕊花,邊喊邊跳,假裝自己是騎馬的戰士,也可能把自己扮成馬。那時她大概十五、六歲。芙蘿拉是唯一管得住她的人,不過芙蘿拉已經太習慣看自己妹妹這模樣,有時不由納悶她是不是腦筋不太對勁,所以大多時候對她的瘋相只是一笑置之。她們姊妹倆感情好得不得了。艾莉苗條,一張白皙長臉,簡直是芙蘿拉的翻版。說「翻版」,也就是家人之中常見的情況──好長相的基因,傳到另一人身上,反變得相貌平平。不過艾莉對這點倒是不吃醋,她喜歡幫芙蘿拉梳頭髮、拿髮夾夾好,兩人也都喜歡幫對方洗頭。艾莉還會把臉抵著芙蘿拉頸間,像小馬磨蹭母馬。所以,羅伯說自己要娶芙蘿拉,或者說,芙蘿拉說要嫁他時(沒人知道實情),一定得包括艾莉。艾莉不曾對羅伯表示反感,卻會在羅伯和芙蘿拉散步時尾隨在後,然後半途把他們攔下來。她會從一旁的矮樹叢突然跳出來,或是偷偷從他們後面輕手輕腳竄出,朝兩人的頸間吹氣。大家都看過她這招,也聽說過她的惡作劇。艾莉的惡作劇向來愛鬧過頭,有時會惹父親生氣,不過芙蘿拉總是護著她。後來她的花招變成:在羅伯床上放多刺的薊草、故意把他的刀叉位置放反、拿破了洞的舊牛奶桶給他等等。羅伯或許是看在芙蘿拉的分上,非但不計較,反而學會了遷就艾莉。

 

 

芙蘿拉和羅伯順著父親的意思,把婚禮日期定在一年以後。父親過世後,兩人也沒打算提前。羅伯繼續住在家裡。大家都不知該怎麼對芙蘿拉啟齒,說這樣不成體統(至少看著就不像話),因為芙蘿拉會反問「為什麼」。而且,芙蘿拉非但沒提前舉行婚禮,居然還把日期再往後延,從隔年春天延到秋初,這樣正好是父親過世一整年。從葬禮到婚禮整整一年──她似乎覺得這樣才對。她全然信任羅伯,知道他會耐心等她,也相信自己對他忠貞不渝。

 

 

她或許是這樣想的。然而到了那年冬天,事情不對勁了。艾莉又吐、又哭,不時跑出門,躲在倉庫的乾草堆裡。他們把她拖出來,她只是不住慘嚎,在倉庫裡又跳又繞圈跑,又跑到雪地上打滾。艾莉瘋成這樣,芙蘿拉只得找醫生來。她對醫生說,妹妹的月經停了,難道是因為體內積了血,害妹妹瘋瘋癲顛?羅伯還得設法抓住她,把她綁起來,集他與芙蘿拉二人之力才能把艾莉拖上床。但艾莉什麼也不吃,頭一逕左右不停猛搖,放聲哭嚎,彷彿她就要這樣失語至死。不過,紙終究包不住火。揭露真相的不是醫生,艾莉鬧得太厲害,他根本無法靠近她看診。或許是因為羅伯終於說了實話。芙蘿拉畢竟是大度之人,到頭來多少心裡有數。因此,婚禮,儘管不是原來計畫中的那個,卻是非辦不可。

 

 

沒有蛋糕、沒有新衣、沒有蜜月旅行、沒有人來賀喜,大家自知臉上無光,匆匆去了牧師家一趟,婚事就算辦完。有些人在報上看到結婚啟事,還以為報社編輯把姊妹倆名字弄錯了,大家都以為新娘一定是芙蘿拉。突然這麼趕,想必芙蘿拉是奉子成婚嘍!然而,不是。幫羅伯熨西裝,把艾莉從床上拖起來梳洗打扮的人,都是芙蘿拉──肯定是芙蘿拉。在窗台盆栽摘了一朵天竺葵,別在妹妹嫁裳上的,想必也是芙蘿拉。艾莉沒有把花扯下來。現在的艾莉十分聽話,不再亂打亂敲,不再放聲大哭。她乖乖讓芙蘿拉幫她梳妝,乖乖讓自己走入婚姻,從那天起,她再也不是狂放不羈的艾莉。

 

 

芙蘿拉把屋內空間分配妥當,還幫羅伯蓋好必要的分隔牆。艾莉懷胎足月分娩(他們連謊稱早產都省了),但在漫長煎熬的陣痛之後,寶寶卻是死產。也許是因為艾莉從榖倉梁木上跳下來,在雪地打滾,又往自己身上搥,傷到了寶寶。就算她沒鬧這麼一場,大家也會想這寶寶一定是哪裡有問題,他們對後來那個寶寶,也是同樣的看法。上帝就是會懲罰奉子成婚的人,不單長老教會的人信這套,幾乎是無人不信。你管不住自己的欲念,上帝就賞你死產的寶寶、白痴、兔唇、萎縮的四肢、畸形腳。

 

 

而懲罰的戲碼,不斷在這個家上演。艾莉一次又一次流產,後來又是死產,死產後,繼續不斷流產。她不停懷孕,孕期中總是吐個不停,一吐就連吐幾天,外加頭痛、抽筋、暈眩。流產和足月生產同樣痛苦,大傷元氣。艾莉因此連分內的事都沒法做了,在家走動時還得扶著椅子。她對一切麻木無感的沉默時期已過,搖身一變成了碎念不停的婦人。家裡要是有人來,她總會說自己的頭痛有什麼症狀,最近幾次暈眩發作如何如何,甚至講起芙蘿拉所謂的、艾莉數度的「失望」,把血淋淋的細節講得鉅細靡遺,也不管現場有男人、有未婚女子和小孩,照講不誤。訪客要是換個話題,或把小孩帶走,她就擺張臭臉。她要求換新的藥吃,又辱罵醫生,數落芙蘿拉的不是,怪芙蘿拉洗個碗不情不願,故意搞得乒乒乓乓;嫌芙蘿拉故意在幫她梳頭時硬扯她頭髮,還把她該吃的藥換成水和糖蜜。但無論她說什麼,芙蘿拉都會安撫她。去過他們家的人,都有類似的故事可講。而芙蘿拉的反應是:「那我的小姑娘呢?我的艾莉人呢?你講的那個不是艾莉,是不知哪兒來的牢騷鬼,把艾莉趕走了!」

 

 

冬日的傍晚,芙蘿拉幫羅伯忙完榖倉的事,會洗個澡、換衣服,到隔壁去念書給艾莉聽,直到她入睡。我媽有時會主動過去,帶著她為嫁妝做的女紅。艾莉的床放在屋子的大飯廳裡,餐桌上方吊了盞煤氣燈。我媽會坐在桌的一端縫縫補補,芙蘿拉則坐在另一端大聲念書。艾莉有時會說:「妳說什麼我聽不見。」假如芙蘿拉稍稍停下來喘口氣,艾莉會說:「我還沒睡著喔。」

 

 

芙蘿拉念什麼書給艾莉聽?答案是關於蘇格蘭生活的故事,不是什麼經典作品,就是講小頑童和有趣老奶奶的故事。我媽唯一記得的書叫《小麥克葛雷格》,故事她跟不太上,有時芙蘿拉念著念著會笑,艾莉會嚶嚀兩聲,但我媽都笑不出來,因為書裡很多是蘇格蘭方言,芙蘿拉又用很重的蘇格蘭腔念。我媽很訝異芙蘿拉居然有這本事──芙蘿拉平常根本不這樣講話。

 

 

(不過,羅伯講話不就是這樣?也許我媽就是因為這樣,講起這段往事,總是不提羅伯說過什麼,場景裡根本沒有他。他一定也在場,一定也同樣坐在房間裡。這屋裡,他們唯一會生火的地方就是主臥房。我看見他的黑髮、厚實的肩,如犁馬孔武有力,也有犁馬受了桎梏的那種沉鬱之美。)

 

 

接著芙蘿拉會說:「今晚就先念到這兒嘍。」再拿起另一本書,是他們那個教派某位傳道者寫的,很老的一本書。內容都是我媽完全沒聽過的事。什麼內容?我媽不肯說。反正就是他們那個老派邪教講的東西。這本書念沒幾頁,就可以讓艾莉入睡,或者說,裝睡。

 

 

我媽想必是指關於誰獲選上天堂、誰下地獄的這一套──關於自由意志之幻覺與必要性的種種主張。末日與無法信靠的救贖。有人會覺得這些環環相扣、自相矛盾的說法令人很洩氣,但某些人的心靈卻難以抗拒。我媽抗拒得了,她很容易便接受了信仰,靈也夠強。她對「觀念」這種事一點好奇心也沒有。

 

 

可是她會問(無聲問自己),念書給一個垂死的女人聽,這算什麼?她對芙蘿拉若說有什麼微辭,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至於答案(假如你真信的話,答案就是「這是唯一能做的事」),她卻似乎從沒想到。

 

 

 

 

 

隔年春天,來了一個護士。那時候的作法就是這樣。人會在家中過世,由護士來照顧打點。

 

 

護士名叫奧黛莉‧亞金森。短小精悍,身上的馬甲跟箍住酒桶的金屬環一樣硬;一頭波浪髮,顏色如黃銅燭台;嘴不大,卻讓口紅畫大了。她把車開進院子──車是她自己的,墨綠色的兩門車,搶眼又俐落。關於奧黛莉‧亞金森其人其車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人人都有問題想問。她的錢從哪兒來的?是不是哪個笨凱子為了她改遺囑?她已經行使權利了?還是直接拿了藏在床墊下的大疊鈔票?這樣的話,這個人能信嗎?

 

 

她的車,是格利福斯家院子破天荒頭一遭停過夜的車。

 

 

奧黛莉‧亞金森說,她從沒為了照顧病人,到過這麼簡陋的房子。簡直超乎她想像,她說,這樣人要怎麼活呀。

 

 

「問題不是他們窮呀。」她跟我媽說。「問題不在這兒嘛,對不對?如果窮,那我還可以了解。也不是他們信的教,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他們根本不在乎嘛!」

 

 

她首先設法和我媽打好關係,彷彿在這無知的黑暗世界,她們倆很自然應該成為朋友。她和我媽講起話來,一副她倆年齡差不多的樣子──兩人都是時髦聰明的女性,喜歡享受人生,觀念也很先進。她主動提說要教我媽開車,也主動拿香菸給我媽。我媽對學開車的興趣比對香菸濃厚,不過還是說不用了,她等丈夫教就好。奧黛莉‧亞金森背著芙蘿拉,對我媽挑起粉橙色的眉毛,我媽怒不可遏。她比芙蘿拉還討厭這護士。

 

 

「我曉得她是什麼德性,芙蘿拉不曉得。」我媽說。她是指,她感覺得出這護士的生活不太檢點,或許她上酒館、碰到不正經的男人、只會替自己打算,而芙蘿拉離現實生活太遠了,根本不會注意。

 

 

芙蘿拉又開始全家大掃除。她把窗簾在晒衣架上攤開,把地毯掛在晒衣繩上拍打,又跳上梯子掃天花板飾板的灰塵,但總是被亞金森護士的碎碎念打斷。

 

 

「我在想,我們這屋裡,經常有人跑來跑去,弄得哐啷哐啷響,可不可以稍微改一下?」亞金森護士看似問得很客氣,話裡卻帶刺。「我只是為我的病人著想。」她總稱艾莉是「我的病人」,裝得全家上下只有她一人會保護艾莉,大家非尊重她不可,但她對艾莉反倒不怎麼尊重。「艾莉──喲」她會一邊這麼喊,一邊把那可憐的人兒從枕頭上拖起來。她還跟艾莉說,她受不了艾莉一臉愁容、哭哭啼啼。「這樣對妳自己沒好處。」她說。「而且我也絕對不會因為這樣就馬上趕過來。妳該學的是怎麼管管自己。」她見艾莉長了褥瘡,還一副責備的語氣,好像長褥瘡是全家的恥辱。她不斷開口要這要那,要乳液、要軟膏、要昂貴的香皂──當然,這些東西大部分是拿來保養她自己的皮膚,她抱怨這裡是硬水,很傷皮膚。(那一家的人都不講話,我媽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挺身而出,問她:這裡的水怎麼可能是硬的?水都是直接用桶子接雨水,哪來的硬水?)

 

 

亞金森護士還要鮮奶油──她說他們家應該要留一點下來,別都賣給乳品店。她想拿來燉有營養的湯,做好吃的布丁給病人吃。她確實做了布丁和果凍,卻是用現成的材料包做的,這個家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東西。我媽深信,做出來的東西,最後還是亞金森護士自己全部吃掉。

 

 

芙蘿拉照樣念書給艾莉聽,但只念《聖經》的某些片段。她念完起身時,艾莉總會黏著她,有時用眼淚攻勢,有時則抱怨一些很誇張的事。艾莉說外面有頭長角的母牛,拚命想進屋裡來殺了她。

 

 

「這類病人常會有這種想法。」亞金森護士說。「妳不可以順著她,否則她肯定整天都不放妳走。他們就是這樣,只會想到自己。喔,不過如果是我和她兩人在一起,她倒是滿規矩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只要妳來過又走,她看到妳了,又會鬧脾氣,我就倒楣了,又得從頭來。妳也不希望我難做吧?再怎麼說,妳找我來不就是要我管事嗎?」

 

 

「艾莉,喔,親愛的艾莉,我得走了。」芙蘿拉這麼對艾莉說,對護士說的則是:「我懂,我真的了解,妳得管事,我也很欣賞妳、欽佩妳做的事。妳的工作要很有耐性,還要有一副好心腸。」

 

 

我媽十分訝異──芙蘿拉是真糊塗?還是說,芙蘿拉是想用這番名不符實的讚賞,勸亞金森護士展現她根本沒有的耐性與好心腸?亞金森護士臉皮超厚,自我感覺又超好,這種把戲在她身上沒用。

 

 

「這工作很辛苦,真的,做得來的人不多呢。」亞金森護士說。「這和在醫院當護士不一樣,醫院護士的工作都排得清清楚楚的。」然後她就沒空和人聊天了,她要用那台裝電池的收音機,聽〈假扮舞會〉。

 

 

我媽那時忙期末考和六月的畢業典禮,還要準備七月的婚禮。朋友陸續開車來,帶她去婚紗店、去派對、選喜帖、訂蛋糕。紫丁香開了,天黑得更晚了,鳥兒也回來築巢,我媽在大家的照料下更加明豔動人,準備迎向婚姻這美好而神聖的冒險。她的婚紗將綴上絲質玫瑰,面紗會固定在一頂小珍珠帽上。她屬於第一代「自己存錢辦婚禮的少女」,將會把婚禮辦得風風光光,那是她們父母無法負擔的規模。

 

 

我媽在那兒的最後一晚,那位郵局的朋友開車來接她走,也載走她的衣服、書、自己做了當嫁妝的東西,連同學生和他人送的禮物。打包行李放上車的過程中,少不了一陣忙進忙出和笑語。芙蘿拉也出來幫忙。結婚真是比我想得還麻煩啊,芙蘿拉笑著說。她送了我媽一條梳妝台罩巾,是她偷偷抽空鉤的。亞金森護士碰上這種重要場合,自然不會缺席,送了我媽一瓶香水。芙蘿拉站在屋側的小坡上向我媽揮別。我媽有邀她來參加婚禮,但,當然,她說沒法出席,在這種時候,她沒法「出去」。我媽最後一次看到芙蘿拉,就是那精神飽滿朝她揮手的孤獨身影,穿著打掃用的圍裙,包著頭巾,在夕陽下,站在黑牆屋旁的碧綠小坡上。

 

 

「呵,她頭一回該成卻沒成,搞不好現在終於有機會了呢。」那郵局的朋友說。「說不定他們這次結得成婚。她現在生小孩會太老嗎?話說回來,她幾歲啦?」

 

 

我媽覺得這樣說芙蘿拉很殘忍,便回說她不知道。不過她得承認,她自己也一直想著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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