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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威尼斯(一百週年紀念版)(電子書)

Der Tod in Venedig

作者:托瑪斯.曼 Thomas Mann

譯者:姬健梅

出版品牌:漫步文化

出版日期:2014-10-01

產品編號:9789868834262

電子書書號:T0RRE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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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 譯者簡介
  • 書摘

「世上最美的情詩譯成的小說」

二十世紀全球最佳百大同志小說評選榜首,夢幻再現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瑪斯.曼最佳作品之一

改編電影榮獲坎城影展25週年紀念大獎

 

 「關於我的中篇小說(《魂斷威尼斯》),我不斷從四面八方聽見讚美乃至欽佩之聲。我的作品還從不曾受到如此熱烈而直接的關注──令我高興的是其中也有一針見血的評語。看來我在這篇小說裡圓滿地完成了一點東西──這當然是個幸運的巧合。這一回一切都恰到好處,凝結成純淨的水晶。」

 

 

                     ──托瑪斯.曼致友人的信,1913年

 

思想最深刻者,愛那最生意盎然之物,

深諳世故者,懂得至高完美,

最終,智者依戀美的事物。

 

            ──〈蘇格拉底與阿西比亞德斯〉,荷爾德林(德國詩人)

托瑪斯.曼最著名的中篇小說,1912年於德國出版,這是一部充滿唯美主義與衰頹氛圍的故事,描述一個具有同性戀傾向之人「驟然爆發的激情」,藉由此作向佛洛伊德的潛意識相關著作致敬。

阿申巴赫是一位聲譽卓著的文學巨擘,著有許多為人景仰的傑作,他一生辛勤耕耘、孜孜不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文字創作,他的生活建立在規律的寫作上,一字一句投入他對文學的專注與熱誠。然而長年刻苦嚴謹的寫作生涯也讓他感到倦怠,有一天,一名模樣特異的旅人與他的眼神交會,勾起了他對旅遊放鬆的想望,於是展開前往水都威尼斯的度假旅程。

麗都島的飯店裡,阿申巴赫遇見一位與家人前來度假的波蘭少年,這位少年俊美如希臘雕像,他驚異於少年的美麗和優雅的舉止,深受其吸引,忍不住渴慕他,這份渴慕越演越烈,成為不可能實現的愛情;同時威尼斯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和傳言,但他為了多看這位美少年一眼,竟不願意離開被瘟疫籠罩的威尼斯,這種氣氛呼應了阿申巴赫內心的祕密,滋長了他的激情;他的理智與瘋狂愛戀在矛盾中共存,使他在心中展開對於這種情感的對話和思考。

阿申巴赫最後喪身在威尼斯,孤獨的死在荒涼海灘上。他的理性、尊嚴與知識,在對美和愛情的情感中被擊潰;阿申巴赫對少年的追求,是一個臨死之人對生命充滿眷戀、對「美」和精神的追求與熱愛的象徵。

 

托瑪斯.曼在一九二○年寫給卡爾.韋伯(Karl Maria Weber)的信中說,他希望這篇小說被理解為「把世上最美的情詩譯成散文,那首詩的最後一節如此開始:『思想最深刻者,愛那最生意盎然之物。』」(荷爾德林,〈蘇格拉底與阿西比亞德斯〉)

 

1971年國際名導、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大師維斯康將本書拍成同名電影,榮獲坎城影展25週年紀念大獎。片中主角由作家改成作曲家,由英國傳奇演員狄鮑嘉主演,瑞典演員Björn Andrésen 飾演片中讓主角迷戀的少年達秋,當年被譽為「世界第一美少年」(the world"s most beautiful boy),排在歷史上最美的男演員第一名。電影配樂採用馬勒第三號和第五號交響曲,其中第五號交響曲的小慢板,被稱為「電影史上最美的配樂」。英國作曲家布瑞頓曾經將《魂斷威尼斯》改編作歌劇(1973年)。英國BBC廣播電台第三台的Peter Wolf亦曾將之改編為廣播劇(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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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瑪斯.曼Thomas Mann

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德國著名作家,1875年生於德國北部小鎮呂貝克,父親經商,家境小康,童年時光「幸福且受關注」。十六歲那年父親去世,一家人靠變賣父親的公司生活,他對學校課業毫無興趣,提早輟學進入火災保險公司上班,工作之餘從事寫作。後來進入慕尼黑應用技術大學選修歷史、文學等課程,當時的目標是成為記者,成年後繼承父親的遺產,成為一名自由作家。

第一次大戰爆發後,托瑪斯.曼起初支持帝國主義發動戰爭,認為戰爭原則上是必要的;之後遭到希特勒迫害,1933年流亡瑞士,1940年移居美國加州,發表了「我所在之處,就是德國文化」的名言。逃亡中一再宣揚反戰思想,晚年致力於創作長篇小說《浮士德博士》,作為一生的懺悔。1952年托瑪斯.曼一家人回到瑞士,1955年因動脈硬化症在蘇黎世的醫院逝世,享年80歲。

托瑪斯.曼26歲時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布頓柏魯克世家》,小說一經發行就在讀者和文學評論界引起積極的反響和共鳴,因為書中人物並非完全虛構而是真有其人其事。28年後,於1929年以此書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內容描述兩個家族橫跨四代人物的興衰,反映出資產階級的醜惡、壟斷與激烈競爭,有如德國當時的縮影。長篇重要著作包括《魔山》、《浮士德博士》,另有《魂斷威尼斯》、《馬里奧和魔術師》和《崔斯坦》等中篇小說。

托瑪斯.曼生前未曾公開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婚後育有六名子女,而其中三位是公開的同志作家。在過了他的一百週年冥誕,日記出版之後,從中找到了關於他性傾向的證據。他認為同性戀是美麗的,且符合柏拉圖對話錄中所說靈魂不朽的愛情;對「少年」和同性關係的傾慕流露在他的筆記和眾多文學作品中,書中的場景與角色多來自親身經驗,其創作風格嚴謹而完美。

姬健梅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德國科隆大學德語文學碩士,輔仁大學翻譯研究所中英文組。從事翻譯多年,文學類譯作包括:杜倫馬特《拋錨》、卡夫卡《變形記》、施奇皮奧斯基《美麗的賽登曼太太》、馬丁.瓦瑟《一個戀愛中的男人》等。

導讀:

 

 

百年痴迷──托瑪斯.曼的《魂斷威尼斯》

 

 

 

 

 

文/紀大偉(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德國作家托瑪斯.曼(Thomas Mann)的中篇小說《魂斷威尼斯》在一九一二年出版,至今剛好一百歲。台灣社會所認識的《魂斷威尼斯》至少有兩個版本(第三個版本是歌劇版,但在台灣不通行):一,小說作者托瑪斯.曼早在一九二九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的《魂斷威尼斯》和其他代表作在台享譽多時。二,在一九一二年的小說版面世近六十年之後,義大利同志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推出電影版《魂斷威尼斯》,由英國著名同志演員狄鮑嘉(Dirk Bogarde)飾演德國紳士「阿申巴赫」,並選中畢雍安卓生(Björn Andrésen)──他可能是西洋電影史上最俊美的男孩之一──飾演波蘭美少年「達秋」。小說原版和電影改編版各有巧妙,但具體展現聲色的電影版難免比小說版在台灣社會(在其他國家亦然)留下了更為鮮明的痕跡。

 

 

 

 

 

兩個版本的內容大致相同,情節很簡單,就明寫在標題上:有人在威尼斯斷了魂。「魂斷威尼斯」是「果」,而斷魂的「因」是痴迷:一名五十多歲紳士從德國到威尼斯旅行,偶遇一個讓他痴迷的十餘歲波蘭男孩。當時瘟疫襲擊威尼斯,但中年男子卻貪看美少年,捨不得逃亡。最後他一邊看著美少年的身影,一邊放任疾病奪走他的性命。

 

 

 

 

 

這個故事流傳一百年,主要原因可能不是它的簡單「情節」,而是它描繪的痴迷「狀態」。故事情節通常很在乎進度,越是趕進度(節奏越快)就越受到一般讀者觀眾歡迎。相較之下,痴迷則跟趕進度的邏輯脫節,根本是一種鬼打牆的狀態,身陷其中的人只能選擇越陷越深或選擇忍痛抽身。如果兩個人相遇,然後談戀愛,然後發生親密關係,然後婚嫁同居或分手,這整個過程叫做情節。如果兩個人相遇,但只有各自偷看對方、猜測對方的心意,沒有對話沒有互動,那麼這種情況就是一種狀態,沒有情節。有情節的愛戀往往是被祝福的、被期待的、有未來的;沒有情節的痴迷狀態則被忽視,也就不被看好,沒有未來可言,甚至讓人絕望、聯想死亡。《魂斷威尼斯》的中年男子就算沒有真的(literally)因病而逝,他恐怕也免不了譬喻層次的(metaphorically)心死。

 

 

 

 

 

在我整理台灣同志文學史的過程中,我發現《魂斷威尼斯》電影版是一座國外的燈塔,讓本土的文本借光。在蘇州庭園中,「借景」是把園外的美景借到園內的魔術;長久以來台灣文學在文本中多次提及這部電影,就形同借景。藉著借光、借景,台灣的文本得以展現痴迷的凝止狀態。阿申巴赫痴迷達秋的理由是曖昧不定的,固然可能是因為同性戀,但也可能是因為仰慕「美」或憐惜青春。這種曖昧,對台灣文本來說特別方便:文本得以藉著稱讚(比較形而上的?)青春美之名,行肯定(比較行而下的?)同性戀之實;也可以藉著(肉體層面的?)同性戀這個跳板,進而探究(精神層面的?)何謂青春何謂美。

 

 

 

 

 

我用「青春崇拜」一詞指稱台灣文學中的一種傾向:藉著崇拜青春之美,讓某些禮法不容的欲望得以找到呼吸的機會。詩人楊牧在一九七六年出版一部散文《年輪》,文中〈一九七二〉這章寫於一九七二年《魂斷威尼斯》電影版放映一年後),分為四節,第一、二、四節寫的是在臺灣看不到的、充滿大自然撞擊力的北國風景,做為壓軸的第三節寫的是當年在台灣也不會看到的異人情事:「同性戀」(楊牧採用這三個字)。詩人還特別提及《魂斷威尼斯》。「《威尼斯之死》裡尚且有另外一種亙古的帶著罪底烙印的愛戀……柏拉圖經典裡(按:《饗宴篇》)男性對於男性的沉迷……只是對一種完整的,絕對的『美』的要求……神與魔的交替,如何殘忍地吞噬一顆最具知識能力的心靈。」對詩人來說,《魂斷威尼斯》表現的痴迷有兩種讀法:一是對同性痴迷,二是對美的痴迷。因為崇拜青春美在藝術的國度中是理直氣壯的,所以青春美挾帶的同性戀眼神也就可以被理解、被諒解。在那年頭,白先勇的《孽子》還沒出版。

 

 

 

 

 

曹麗娟的短篇小說〈童女之舞〉也提及了《魂斷威尼斯》;按我的詮釋,《魂斷威尼斯》的青春崇拜代替〈童女之舞〉說出〈童女之舞〉沒有明言的訊息:小說中主人翁童姓少女坦誠她仰慕鍾姓少女活蹦亂跳的青春模樣,卻不必明說童「剛好」愛慕了同性。值得留意的是,《魂斷威尼斯》是男人痴迷男孩的故事,但這種痴迷被「轉性」挪用在女孩痴迷女孩的〈童女之舞〉中。在朱天文的長篇小說《荒人手記》第八章,主人翁小韶──中年男同志──被男孩勾搭上了。小韶將對方稱為「費多」(Fido Dido,一九九○年代初的流行動畫人物),而費多叫小韶「PAPA」(爸爸)。PAPA去費多家,看費多做一堆無聊事,而他本人聯想起《魂斷威尼斯》:費多是美少年,而他自己是老藝術家。在吳繼文的長篇小說《天河撩亂》中,書中主人翁時澄在一九七○年代離家到台北補習重考大學,偶然在電影院第一次看了《魂斷威尼斯》,驚覺電影院內男男觀眾趁黑互相手淫的生態。在這種黑壓壓的情境中,時澄看不見誰美誰青春誰是同性戀──又美又青春的同性戀就是時澄自己。

 

 

 

 

 

電影版魅人,渲然了痴迷的狀態。但我也要強調,原著小說除了展示痴迷狀態之外,還觸及了電影版無暇照顧的幾種課題:

 

 

 

 

 

例如,靈與肉之間應該如何取捨?──這個問題難免會被讀成「精神上的戀愛」與「肌膚之親」的取捨。但小說其實是在思考:藝文創作者究竟是要透過具體的東西(包含人體,以及身體的觸覺嗅覺等等)來認識美,還是要透過抽象的思考來認識美?阿申巴赫該留滯義大利親自「體—驗」異國,或是該留在德國的書房內讀書自省──這就是靈肉的取捨。

 

 

       

 

 

說到這邊,我是要提醒:《魂斷威尼斯》展現的痴迷並非只發生在阿申巴赫和達秋之間,也發生在阿申巴赫和「肉體經驗」(而非「精神」與「超越經驗」)之間。阿申巴赫在小說中吃了兩次爛熟的草莓──這兩次經驗與其說跟達秋有關,不如說跟他不知如何拿捏感官知覺的笨拙有關。爛熟的草莓看似迷人,卻也逼近死亡。阿申巴赫在有意無意間,也對死亡痴迷:看起來他是為了達秋而不得不留在瘟疫籠罩的威尼斯,但說不定他是以達秋之名行留在死城之實。威尼斯充滿死氣,卻因此特別迷住他:死亡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他的肉體經驗。

 

 

 

 

 

小說原著除了更細緻思考靈肉和痴迷的多種孔穴之外,也探究了「現代性」的問題。在小說中,德國看起來比較現代化而有效率,義大利則是落伍散慢的。在威尼斯旅程中,阿申巴赫不斷遭遇到沒有效率、破壞時間規畫的謬誤,例如他本人和行李意外上錯船。一開始時他躁怒,卻慢慢學會釋然,甚至進而懂得享受浪費時間的樂趣。在浪擲光陰的過程中,紀律應該遵守還是揚棄?阿申巴赫正因為一輩子遵守各種紀律才爬到當前的社會地位,但他在威尼斯卻漸次揚棄紀律。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阿申巴赫跟「現代性」告別。

 

 

 

 

 

《魂斷威尼斯》的兩種版本都以「追求美」、「追求美男」著稱,它們呈現的醜也就容易被忽略。其實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看到多種老醜之人(電影版也不吝給他們特寫畫面)。他害怕他們,卻也忍不住盯著他們看,也聯想到他們跟自己的相似──他去找理髮師染髮、上胭脂的這一段,通常被解釋為他希望變得美觀年輕,藉此取悅達秋。這種詮釋固然有理,但阿申巴赫也確知染髮抹粉的行為只是讓他自己更加貼近那些他又怕又愛看的老醜怪人。整頓門面之後的他未必能夠更有效地逼近達秋的美,卻保證讓他跌坐老醜的陣營。在小說和電影中,他從來沒有真正跟達秋說過話,更沒有跟他握過手或進行過其他肉體碰觸(這樣「去性化」的痴戀卻廣受同志文學看倌所愛),但他反而真確跟老醜發生關係了:就發生在他的肉體上,他承認,而且他可能也享受這個真相。

 

 

 

 

 

電影和小說的結尾都很淒厲。電影中達秋在海中指向太陽的動作,是指他跟太陽神打招呼嗎?小說最末提及達秋時,卻意味深長地稱他為「招魂者」(der Psychagog,英文版譯作「summoner」):看起來,達秋也算是死神的人馬。

 

 

 

 

 

美與醜,生與死,其間距離就跟靈肉之間一樣迷離。

 

 

 

 

 

 

 

 

 

 

 

 

 

 

 

 

 

 

 

 

內文摘錄:

 

 

 

 

 

第三章

 

 

 

 

 

他所尋找的是異地風情和了無牽絆,但又要很快就能抵達,於是他在亞得里亞海一座小島上停留。那座小島近年來風評甚佳,距離伊斯特里亞半島的海岸不遠,面海之處有美麗嶙峋的礁岩,居民穿著色彩鮮豔的襤褸衣裳,說著全然陌生的語言。然而碰上下雨,空氣沉重,旅館住客全是小地方的奧地利人,再加上缺少跟大海之間那種既寧靜又密切的關係──這種關係只有柔軟多沙的海灘才能提供,令他心情不快。他無法覺得來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內心有股拉力令他不安,但他還不清楚那股力量是拉向何方。他查看船隻接駁的地點,用探詢的目光四處張望,然後,他的目的地驟然在眼前浮現,既令他驚訝,又自然而然。如果想在一夜之間抵達一個無與倫比的地方,一個有如童話般與眾不同的地方,該去哪兒呢?答案顯而易見。他來這裡做什麼?他走錯路了,他原本就想去那兒的。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取消這趟錯誤的停留,在他抵達這座小島一個半星期之後,一艘快艇在陰陰的清晨越過海面,把他和行李送回了那座軍港。上岸之後,他立刻走過一塊搭在岸邊的木板,登上一艘船潮濕的甲板,那艘船正要啟航前往威尼斯。

 

 

這是艘義大利籍的老船,陳舊、昏暗、而且被煤煙燻黑了。阿申巴赫一上船,就有一個駝背而邋遢的水手帶著笑,禮貌地請他進到船艙中一個小房間裡,那房間有如洞穴一般,點著燈。一個蓄山羊鬍的男子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帽子斜壓在額頭上,嘴角叼著一根菸蒂,外貌像個老派的馬戲團團長。他以做生意的輕鬆表情登記旅客的身分,像是在扮鬼臉,把船票開給他們。「到威尼斯!」他複誦著阿申巴赫所說的目的地,伸長手臂,把筆尖插進一個斜放的墨水瓶濃稠的殘餘墨水中。「到威尼斯的頭等艙!馬上好,先生!」他寫下大大的潦草字跡,從一個小罐子裡抓了點藍沙灑在那些字上,讓多餘的沙子流到一個陶製的淺碟裡,用指節突出的黃色手指把那張紙折起來,再往上寫,「這個旅行地點選得真好!」他閒扯著:「啊,威尼斯!一個了不起的城市!對有文化的人來說具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由於它的歷史,還有它如今的魅力!」他的動作乾淨俐落,伴隨著空洞的廢話,產生了一種麻醉和轉移注意的效果,彷彿他唯恐旅客還會改變前往威尼斯的決定。他迅速收了錢,以賭場裡收付賭金之人的熟練,把找的錢撂在有污漬的桌布上。「好好輕鬆一下,先生!」他說,像個演員般彎腰鞠躬,「載送您是我的榮幸……各位先生!」他舉起手臂大聲喊,彷彿生意再興旺不過,雖然並沒有其他人要向他買票。阿申巴赫回到甲板上。

 

 

他一隻手臂倚著欄杆,打量那些在碼頭上晃蕩、等待船開的閒人,還有船上的乘客。二等艙的乘客蜷縮在前甲板上,男男女女把箱子和行李拿來當椅子用。第一層甲板上的旅客是一群年輕人,看起來像是普拉市的商行職員,興致高昂地打算一起去義大利玩一趟。他們對自己和他們的旅遊計畫都很張揚,嘰嘰喳喳地閒聊,大笑,對自己的表情手勢洋洋自得,趴在欄杆上,向岸上的同伴喊著說慣了的嘲弄話語。那些同伴把公事包夾在手臂下,為了辦事沿著港邊道路行走,用手杖作勢威脅船上興高采烈的這一群。其中一人穿著剪裁過度時髦的鮮黃色夏季西服,繫著紅領帶,戴著帽沿大膽翻起的巴拿馬草帽,他高聲說話,比其他人都還要更興高采烈。然而,阿申巴赫才想把他看得仔細一點,就赫然發現那是個假扮的年輕人。他年紀很大了,這一點毫無疑問,眼睛和嘴巴四周都是皺紋,臉頰上淡淡的紅暈是腮紅,彩色編織草帽下的褐髮是假髮,脖子鬆垮而青筋畢露,唇上那撇小鬍子和下巴上的鬍鬚是染過的,大笑時露出的整排黃牙是便宜的假牙,雙手食指戴著印章戒指,那是雙老人的手。阿申巴赫看著他和他那群朋友在一起,覺得全身發毛。難道他們不知道,難道他們沒發現他是個老人嗎?沒發現他不該和他們一樣穿著時髦的彩色服裝,不該扮演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似乎理所當然而且習慣於容忍他在他們當中,視他為他們的同類,當他開玩笑地用手去戳他們的腰部,他們也不以為意。這是怎麼回事?阿申巴赫用手摀住額頭,閉上眼睛,他的眼睛發燙,因為睡得不夠。他覺得一切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很詭異,彷彿一種作夢般的疏離感擴散開來,世界走了樣,變得怪異。如果他先把自己的臉稍微遮住,再重新望向四周,也許就能遏止這種走樣和疏離。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種漂浮之感讓他不禁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發現沉重、黝黑的船身正緩緩駛離有圍牆的岸邊。在機器一前一後的運作下,碼頭與船壁之間的條狀海水一吋吋地擴散開來,髒髒地閃動。經過緩慢的調度,這艘蒸汽船把船艏轉向寬闊的大海。阿申巴赫走到右舷,那個駝背的水手替他架起一張躺椅,一名服務生穿著污漬斑斑的燕尾服,問他有何吩咐。

 

 

天空灰暗,風很潮濕。港口和島嶼被撇在後方,沒多久,所有的陸地都從霧濛濛的視線中消失。片片煤灰掉落在洗過的甲板上,沾了濕氣而膨脹起來,甲板總是不乾。一個鐘頭之後就有人撐開一面帆布遮蓬,因為開始下雨了。

 

 

那旅人裹在大衣裡,懷裡放著一本書,靜靜休息,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雨停了,布蓬被移開,整條地平線都在眼前。在天空陰鬱的穹頂下,茫茫大海的巨大圓盤朝四周擴展。在空盪盪、未經劃分的空間裡,人的意識也失去了時間感,在未經度量的時空中恍恍惚惚。虛幻的怪異人物、那個打扮時髦的老人、船艙裡那個蓄著山羊鬍的男子、模糊的手勢、混亂的夢囈,全都在這個休憩者的思緒中閃過。他睡著了。

 

 

中午時,他被請到那個走道般的餐廳裡去用餐,那些臥艙的門都通到這個餐廳。他坐在一張長桌的前端用餐,在長桌尾端,那些商行職員從十點鐘起就跟那位爽朗的船長一起豪飲,包括那個老人在內。食物乏善可陳,他很快就用餐完畢,想到外面去看看天空,看看在威尼斯上方是否會放晴。

 

 

他認為一定會放晴,因為這座城市一向都是在光亮中迎接他。然而天與海陰鬱依舊,一片鉛灰,偶爾下起濛濛細雨,他認命地接受自己從水路抵達了一個不同的威尼斯,不同於他之前從陸路來時所見。他站在前桅旁,望向遠方,等待陸地出現。他憶起那個憂鬱而熱情的作家,當年他夢中的圓頂和鐘樓從這些潮水中浮現。他靜靜地重溫當時所譜成的詩歌,寫進了他的敬畏、幸福和哀傷,那已然成形的感受輕輕鬆鬆地打動了他。他檢視自己嚴肅而疲倦的心,這個悠閒的乘客能否再有一種新的熱忱與迷惘,一種遲來的情感冒險?

 

 

此時平坦的海岸在右邊出現,點點漁舟讓大海有了生氣,那座浴場島嶼顯露出來,這艘蒸汽船把那座小島留在左邊,放慢速度,滑進以該小島命名的狹長港口,面對五顏六色的簡陋房屋,在潟湖上停住,因為必須等待衛生檢查員的小船。

 

 

那小船在一個小時之後才出現。你既已抵達,又未真正抵達,縱使並不趕時間,還是令人不耐。軍隊的號角聲從公共花園傳到海面上來,那些來自普拉的年輕人來到甲板上,或許是被號角聲吸引而興起了愛國心,在葡萄酒的作用下,向在那邊演習的特種步兵大喊萬歲。但是,眼見那個修飾過度的老人錯跟年輕人一起廝混而落入了何等處境,著實令人作嘔。他年老的大腦經不住那些葡萄酒的作用,跟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輕大腦不一樣,他喝醉了,模樣很可悲。他目光呆滯,一根香菸夾在顫抖的指間,搖搖晃晃,勉強維持平衡,被醉意拉向前又扯向後。由於他一邁步就會跌倒,所以他不敢移動分毫,然而他流露出一種可鄙的放肆,抓住每個靠近他的人衣服上的鈕釦,口齒不清地說話,眨眼睛,吃吃傻笑,舉起戴著戒指、皺巴巴的食指來開無聊的玩笑,還用令人噁心的曖昧方式用舌尖舔著嘴角。阿申巴赫眉頭緊蹙,看著他,又有了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彷彿世界流露出一種扭曲成怪異醜陋的傾向,這個傾向雖然輕微,卻無法阻擋。不過,眼前的情況阻止了他沉湎於此一感覺,因為轟隆隆的機器再度開始運轉,這艘船重新展開在接近目的地之處被中斷的航程,穿過聖馬可運河。

 

 

於是他又看見那個令人驚嘆的登陸碼頭,那種美妙建築的耀眼組合,這個共和國以這些建築迎接那些駛近之航海者敬畏的目光:宮殿的秀麗和嘆息橋,立著獅子和聖徒雕像的岸邊石柱,童話般的教堂突出的堂皇側面,眺望大門通道和鐘樓,他一邊注視一邊思索,從陸路經火車站來到威尼斯就好比從後門走進一座宮殿,要抵達這座最不可思議的城市應該搭船從大海過來,就跟他現在一樣。

 

 

機器停止運轉,貢多拉小船紛紛湧上前,舷梯被放了下來,海關官員登上船,草草執行任務;乘客可以上岸了。阿申巴赫示意他需要一艘小船把他和行李送到水上巴士停靠站去,那些水上巴士在城市和麗都島之間往返;因為他打算住在海邊。船上人員贊同他的打算,把他的需求對著海面大聲喊出去,那些船伕在海面上用方言互相爭吵。他的行李箱剛剛才從那個梯子般的台階被費力地拖下去,一時被自己的箱子擋住,他還無法下船。於是他有好幾分鐘的時間躲不開那個恐怖老人的糾纏,醉意促使那老人想跟這個陌生人道別。「祝你在此有最愉快的時光」,他行著屈膝禮,嘟嘟囔囔地說。「帶著美好的回憶道別!再見,打攪了,日安,閣下!」他在流口水,眼睛緊閉,舔著嘴角,染過的鬍尖在那張老嘴邊上豎立。「致上我們的問候」,他口齒不清地說,把兩個指尖放在嘴邊,「致上我們的問候,向小寶貝,最可愛,最美麗的小寶貝……」突然他的上排假牙從齒顎掉到下唇上。阿申巴赫得以閃開,當他扶著繩子做的扶手,爬下舷梯,還聽見那人在他背後嘰嘰咕咕,悶聲悶氣地說:「小寶貝,漂亮的小寶貝……」。

 

 

當一個人頭一次登上一艘威尼斯的貢多拉,或是在很久以後再度登上,不是都得對抗短暫的戰慄、祕密的羞怯和忐忑不安?這種罕見的交通工具,從敘事詩的時代流傳至今,毫無改變,黑得如此獨特,在所有其他東西當中像這麼黑的只有棺材──讓人想起在水聲潺潺的夜裡無聲的犯罪冒險,更讓人想起死亡本身,想起屍架和陰森的葬禮,還有沉默的最後一程。可有人注意到,這個有如屍架的座椅,這個漆黑如棺木、嵌著黑色軟墊的扶手椅,乃是世間最柔軟、最豪華、最讓人鬆弛的座椅?阿申巴赫注意到了。他在船伕腳邊坐下,面對整整齊齊擺在船頭的行李,船頭形狀有如鳥喙。那些船伕還在爭吵不休,粗聲粗氣,含含糊糊,伴著威脅的手勢。不過,這座水城特殊的靜謐似乎溫柔地接納了他們的聲音,除去其形體,融入水中。在港口裡很暖和。西洛可風暖暖地吹來,這個旅人在柔軟的水面上倚著靠墊,閉上眼睛,享受這種難得而又甜蜜的懶散。他想,這趟船程將會很短,但願船能一直走下去!在輕輕的搖晃中,他覺得自己脫離了擁擠的人群和嘈雜的聲音。

 

 

他周圍變得越來越安靜了!什麼也聽不見,只有船槳擊水的聲音,波浪拍上船艏的低沉聲音,那鳥喙般的船頭陡直、漆黑、尖端如戟般地立在水上。另外還有第三種聲音,是種說話聲,一種竊竊私語──那是船伕在輕聲低語,用齒間擠出來的氣音在自言自語,斷斷續續地,隨著他手臂划船的動作而擠壓出的聲音。阿申巴赫抬眼望去,微感詫異地發現周圍的潟湖逐漸開展,他正朝著寬廣的海面駛去。看來,他似乎不該過度放鬆,而該考慮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要去汽船站,」他說,半轉過身去。船伕的竊竊私語沉寂下來。他沒有得到回答。

 

 

「我要去汽船站!」他又說了一次,這回他把身體整個轉過去,仰視船伕的臉,那船伕在他後面,站在高起的船舷上,背後是灰暗的天空。那人相貌不討喜,甚至顯得兇惡,穿著水手般的藍色衣服,繫著黃色的寬腰帶,一頂不成形狀的草帽隨性地歪戴在頭上,編線已經鬆開。他的臉型和短短的塌鼻子下方鬈曲的金色鬍鬚讓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義大利人。儘管體型略顯瘦弱,看起來不怎麼適合做這行,他操起船槳卻很有精神,每划一下都用上整個身體。有幾次他由於使勁而把嘴唇向後撇,露出白白的牙齒。他皺著一對紅眉,目光越過這位客人,一邊斬釘截鐵、幾近粗魯地回答:

 

 

「您要去麗都島。」

 

 

「沒錯。不過,我搭貢多拉只是為了到聖馬可去。我想去搭水上巴士。」

 

 

「您沒辦法搭水上巴士,先生。」

 

 

「為什麼不行?」

 

 

「因為水上巴士不載送行李。」

 

 

這倒是的,阿申巴赫想起來了,頓時無言。但是此人這種粗魯、傲慢的態度,不似當地人對待陌生人的方式,顯得令人難以忍受。他說:

 

 

「這是我的事,也許我會把行李交付保管。請你掉頭。」

 

 

一片靜默。船槳拍擊水面,水悶聲悶氣地拍打著船艏。說話聲和竊竊私語又再響起:那個船伕用牙齒間擠出來的聲音在自言自語。

 

 

該怎麼辦?就只有他跟這個放肆得怪異、堅決得嚇人的船伕在水上,這個旅人想不出辦法來貫徹自己的意志。再說,如果他不要生氣的話,他可以多麼舒服地休息!他原本不是希望這趟船程會拉長,會永遠持續下去嗎?順其自然該是最聰明的作法,再說這樣也最愜意。他的座位似乎散發出一種慵懶的魔力,這張低矮、嵌著黑色軟墊的扶手椅,隨著身後那蠻橫的船伕划動船槳而輕輕搖晃。他落入了惡人手裡,這個念頭從阿申巴赫的意識裡悠悠閃過,卻無力喚醒他的思緒來做積極的抵抗。更令他不悅的是這一切可能都只是為了敲他竹槓。一種責任感或自尊心讓他再度打起精神,彷彿想起必須預防對方敲他竹槓。他問:

 

 

「這趟船要多少錢?」

 

 

船伕目光越過他身上,答道:

 

 

「您會付的。」

 

 

這句話該怎麼回應再清楚不過。阿申巴赫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你不把我載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一毛錢也不付。」

 

 

「您要去麗都島。」

 

 

「但不是跟你去。」

 

 

「您搭我的船很舒服。」

 

 

這是真的,阿申巴赫心想,放鬆下來。這是真的,我搭你的船很舒服。就算你是看上我的現金,從我背後一槳把我打進冥府,我搭你的船還是很舒服。

 

 

只不過這樣的事並未發生。甚至有人來跟他們作伴,一艘船上坐著用音樂來攔路打劫的男男女女,和著吉他和曼陀林唱著歌,糾纏不休地緊貼著這艘小船而行,用異國歌謠填滿了水面的寧靜,目的只在賺錢。阿申巴赫把錢扔進那頂伸過來的帽子裡,那群男女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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