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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母會G-M(套書)

L'abécédaire de la littérature: G-M

作者:胡淑雯、陳雪、童偉格、黃崇凱、駱以軍、顏忠賢、盧郁佳; 楊凱麟――策畫; 潘怡帆――評論

出版品牌: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18-01-24

產品編號:8667106507004

定價 $1960/折扣5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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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 譯者簡介
  • 書摘
  • 詳細資料

從系譜學到死亡

進入小說創造的永生迴圈

字母G到M試圖以當代小說處理生命的起源、繼承與終結,拔除特定人稱,捕捉命運中的偶然,有如卡夫卡思考書寫的可能與不可能,當代的閱讀再次以小說押注,將對文明與自身的理解和想像拋置於文學作品中,並以此逃逸於死神之手,為有限的存在創造永生的迴圈。

 

字母G系譜學

小說家首先是一個系譜學者,小說書寫等於重新思考小說的起源與誕生。

系譜學講述的不是繼承的故事,字母G是確認更多的差異,以成為小說重新誕生的條件。童偉格以探訪友人新生兒之舉,描寫系譜學所啟動的是記憶與關係的反覆確認。黃崇凱描寫在隔代教養少年,成長到父母意外懷孕生下自己的年歲,如何重新理解父母抉擇與他們的人生。顏忠賢則以孿生姊妹對刺青的態度外顯她們的巨大差異,但仍可靠想像擁有共同的本質。胡淑雯描寫政治犯家庭在夾縫中延續的三代史,從奮鬥求生轉為日常的家庭肥皂劇。駱以軍以一場國中老同學的對話,拼湊出三十年來同代人的交集,與其後成長的變異。陳雪述說兩位繼承者的故事,一位人生落魄的寫手,幫另位背負家族記憶債務與資產的女子代寫傳記,完成後才理解原來那段時光使自己不致自殺。

 

字母H偶然

文學因來自域外的力量而存在,在一切典範之外與各種偶然相遇。

偶然經常以暴力留下印記。字母H拆解諸多偶然埋下的未爆彈,一個人的誕生、形成與消亡都處在這隱然威脅之中。胡淑雯的女性主角追憶一個因HIV而過世的朋友,他偶然所遭逢的暴力,使他一生重複以暴行對待自己。陳雪描寫女子被強暴的創痛在漫長時間後,終於不再自我責怪,認知這段經歷只是命運中的偶然。童偉格以父親死訊帶出疏離家庭的兩個偶然事件,母親不告而別及父子三人於安養院團聚,描述家不成家但終究必須是家。顏忠賢描寫與幼時家教日文老師的重逢,得知她未如過去想像中如公主般優雅美好的命運,反而是一生都在反抗命運的偶然。黃崇凱描寫男子的妻子突然變成一棵空氣鳳梨,原來是他老年在意識治療中複習生命史,這份意識卻背叛記憶兀自改寫。駱以軍則以企圖穿越隧道卻隨時可能遭火車撞死的男子,描繪人就是偶然脫離死神之手的美麗存在。

 

字母I無人稱

文學是無人稱的,因為它總是在分子的層級發生,在「人」與角色誕生之前便已風起雲湧。

不是你、我、他,亦非你們、我們、他們。字母I渴求對角色、人物的背叛、替代與監禁,藉由無人稱的狀態抵達真正的人。盧郁佳描繪一個失能家庭出身的女孩,拋棄自己的姓名,偷換制服、穿上新的名字,在底層社會依舊茫然生存。陳雪寫一名遭囚禁的女子,日久竟習慣受囚的日子與囚禁者的對待,開始在意識中編造另一個故事版本。童偉格筆下沒有名字的移工為被照護者讀信,並為所讀的信編造故事,在不斷的下一個「我」來臨之前,只剩下故事。駱以軍追尋一份消失的珍貴手稿,因見過手稿的人也一一消失,連帶手稿曾經存在也無人可證。顏忠賢藉由亂轉電視一邊亂聊,展現日常生活各種被激起的無規則思緒。胡淑雯描述主角在大學摯友的葬禮上,發現兩家同為政治受難家庭,但多年後卻記不起摯友的名字。黃崇凱則以臺灣本島東移寓言臺灣人不知所屬的心結與遭架空存在的命運。

 

字母J賭局

贏家不是不輸的人,而是懂得如何肯定與繁衍偶然,換言之,懂得玩(且真的玩)的人。

文學是賭局製造機。字母J開出一場場文學賭局,講究的不是輸贏,而是玩家的意志。黃崇凱從投資夾娃娃機現象的蓬勃,及夾娃娃機本身以小博大的遊戲規則,描繪臺灣獨有的賭徒性格。陳雪描寫沉迷聊天室約陌生人的女子,追求每次每次相約皆翻出不同可能的刺激感。胡淑雯描寫遭遇公車上性騷擾者犯行,被騷擾者賭上自身,以跟蹤等反侵略施以懲罰。顏忠賢描寫陷入憂鬱症藥物副作用的女子,在舞蹈中將身體交出去,超度自己的命與痛。童偉格透過見證小叔叔自殺之事,描寫人生如賽局理論的囚徒,生死成敗都是人生最佳策略。駱以軍以一名作家少時做出猥褻舉動在多年後面臨的窘況,描繪付出窺見黑暗不可見之處的代價。

 

字母K卡夫卡

每個字句、情節與故事都被撕扯,並因此成為陌異,文學於是降臨在此不可能的空缺之中。

卡夫卡使人類思考書寫的宿命性,書寫是不可能的,但這同時成為必須書寫的原因,字母K的作品展現這些魔術時刻。駱以軍描述人居住過的住所是記憶的迷宮,以一棟四樓八戶的公寓為舞臺,當中妻子不見了的K,發現妻子已成迷宮的一部分。顏忠賢探討命的荒謬與不可算,主角的姊姊向仙姑拜師算命,對命的貪婪卻只是讓人變成墮入惡夢的怪物。陳雪筆下的作家以寫作治療自己童年的一場惡夢,她變形成鴨子後,要如何再度為人。黃崇凱則以平凡公務員在路上撿到一尾魚開始,描述同志冥婚奇遇。童偉格以獨自看哨的看守員接連精神失常的經過,說明荒謬的不是迷宮,而是對迷宮的忠誠。胡淑雯的連體嬰寓言是人追求獨立必須忍痛砍斷自己的過程。

 

字母L逃逸線

逃逸絲毫不是避世,而是為了尋獲嶄新的武器。

存在本身即是最大的沉溺,必須逃逸與移動才得以啟動時間,字母L以各種逃逸線畫出人間最奇特的時間地圖。黃崇凱描述一個離婚男子因無聊借閱其他人的人生,參看偽娘者擁有的「正常」家庭生活,質問性別框架與逃逸的可能性。胡淑雯則敘述一個想要變更性別者,必須不被過去追上的逃亡人生。顏忠賢以一個受尿床困擾多年的女性,諷刺童年恐懼之事的結束,卻是人生停滯的開始。陳雪透過一位寫作者同時渴求以形而上的寫作,與形而下的藥物,從疾病中逃離、解脫。駱以軍以同輩作家的葬禮揭開同代人的倖存紀錄。童偉格濃縮村落史詩,隱喻一切歷史皆缺乏起源。

 

字母M死亡

文學則在與虛構與非現實的親緣性上,已是某種「預知死亡記事」。

死亡是終極性的事件,字母M描述必定存在的死亡如何發動一切生存的欲望。胡淑雯描述異卵同胎哥哥在落水死亡後,被死亡重傷的主角因一隻受傷的鳥的生命力,得到生的欲望。陳雪則以母親的服藥身亡,描述死者將占據我們對愛的記憶,甚至不斷附身於活體之人供我們追尋。顏忠賢描繪我們都活在被死亡瞪視的處境,死人變妖怪的不死術,卻使不死比死亡更加恐怖。駱以軍闡述任何書寫都是一本生死簿,文字審判生死也審判真假。童偉格描寫建造擬像包圍家鄉死訊之人,最終面臨可能自己就是迷宮中的怪物彌諾陶洛斯。黃崇凱諷諭文學史是一部與死亡鬥爭的歷史,作家以創作留名抵抗死亡,最後卻是獨留空白的訃聞、遺作等著被變造、換取。

本書特色

◎ 《字母會》將分四季出版,裝幀分別由四位設計師操刀。第二季G到M,設計者何佳興。

小說作者[依姓名筆畫]――

胡淑雯

一九七年生,臺北人。著有長篇小說《太陽的血是黑的》;短篇小說《哀豔是童年》;歷史書寫《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主編、合著)。

 

陳雪

一九七年生,臺中人。著有長篇小說《摩天大樓》、《迷宮中的戀人》、《附魔者》、《無人知曉的我》、《陳春天》、《橋上的孩子》、《愛情酒店》、《惡魔的女兒》;短篇小說《她睡著時他最愛她》、《蝴蝶》、《鬼手》、《夢遊1994》、《惡女書》;散文《像我這樣的一個拉子》、《我們都是千瘡百孔的戀人》、《戀愛課:戀人的五十道習題》、《臺妹時光》、《人妻日記》(合著)、《天使熱愛的生活》、《只愛陌生人:峇里島》。

 

童偉格

一九七七年生,萬里人。著有長篇小說《西北雨》、《無傷時代》;短篇小說《王考》;散文《童話故事》;舞臺劇本《小事》。

 

黃崇凱

一九八一年生,雲林人。著有長篇小說《文藝春秋》、《黃色小說》、《壞掉的人》、《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短篇小說《靴子腿》。

 

駱以軍

一九六七年生,臺北人,祖籍安徽無為。著有長篇小說《匡超人》、《女兒》、《西夏旅館》、《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短篇小說《降生十二星座》、《我們》、《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詩集《棄的故事》;散文《胡人說書》、《肥瘦對寫》(合著)、《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小兒子2》、《小兒子》、《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我愛羅》;童話《和小星說童話》等。

 

顏忠賢

一九六五年生,彰化人。著有長篇小說《三寶西洋鑑》、《寶島大旅社》、《殘念》、《老天使俱樂部》;詩集《世界盡頭》,散文《壞設計達人》、《穿著Vivienne Westwood馬甲的灰姑娘》、《明信片旅行主義》、《時髦讀書機器》、《巴黎與臺北的密談》、《軟城市》、《無深度旅遊指南》、《電影妄想症》;論文集《影像地誌學》、《不在場──顏忠賢空間學論文集》;藝術作品集:《軟建築》、《偷偷混亂:一個不前衛藝術家在紐約的一年》、《鬼畫符》、《雲,及其不明飛行物》、《刺身》、《阿賢》、《J-SHOT:我的耶路撒冷陰影》、《J-WALK:我的耶路撒冷症候群》、《遊――一種建築的說書術,或是五回城市的奧德塞》等。

 

盧郁佳

基隆人。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

策畫――

楊凱麟

一九六八年生,嘉義人。巴黎第八大學哲學場域與轉型研究所博士,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教授。研究當代法國哲學、美學與文學。著有《虛構集:哲學工作筆記》、《書寫與影像:法國思想,在地實踐》、《分裂分析福柯》、《分裂分析德勒茲》與《祖父的六抽小櫃》;譯有《消失的美學》、《德勒茲論傅柯》、《德勒茲,存有的喧囂》等。

 

評論――

潘怡帆

一九七八年生,高雄人。巴黎第十大學哲學博士。專業領域為法國當代哲學及文學理論,現為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著有《論書寫:莫里斯.布朗肖思想中那不可言明的問題》、〈重複或差異的「寫作」:論郭松棻的〈寫作〉與〈論寫作〉〉等;譯有《論幸福》、《從卡夫卡到卡夫卡》。

〈G如同「系譜學」〉

楊凱麟

文字如果未能迫出虛構的威力,其實什麼也未被寫出。這不是簡單的意味小說家本業說謊,或者小說等同於刁鑽與瑣碎化的「偽知識」,相反的,說謊與偽知識如果無有虛構,仍然僅是單純的說謊與偽知識,無關文學。

寫任何故事的同時也必然展示了如何書寫與如何虛構書寫,因為每一次書寫其實亦都是再次虛構書寫本身。當代小說因可以涉入任何題材而百無禁忌,因可以代入所有文類而疆界泯滅,但是這麼說的意思並非天真的「凡事皆可行」,相反的,小說裡總是隱含著使小說可能的獨特條件,不再有既成的範式與規則可循,每部小說都必須同時是小說自己的起源與誕生。無模仿、無典範、無師承、無理論與無形式,只有不斷尋覓差異的起源,以及此起源的衍異。其實文學已死,當代的每一篇小說都僅誕生在由自己所證成的條件上。

寫小說以便重覆追索小說的生死存亡,使小說甦醒在其差異的原點上,小說不斷以「差異於自身」的怪異方式誕生,這便是小說的幻術,其同時亦使得每篇小說都具有系譜學的意涵:必須為自己的降生尋覓差異的答案,其同時亦是使得文學得以重複的稀罕條件。

小說家仍不免說故事,但每個故事其實都同時是一門重置小說意義的系譜學,是關於故事的故事且都企圖提出故事存有的不同起源。因為說故事者不僅各自講著不同故事,而且使說故事這件事因「起源的差異」而成為文學事件。

(未完)

〈系譜學〉

童偉格

這些孩子們在自己的糞便中滾來滾去,糞便中的硝酸鹽使土地變得肥沃。他們要費大力氣去穿過洪水後長得非常茂密的大森林,在這種努力掙扎中須進行大量筋肉伸縮運動,這樣就讓他們的身體吸收大量的硝酸鹽。他們會不怕神,不怕父老,也不怕教師。所以他們一定長得身強體壯,直到他們長成了巨人。——維柯,《新科學》

熊約了他,去看憨雞雞嫂剛出生的女兒,且慶賀雞家三口喬遷之喜。他去了,看見的都祝賀了,但就是沒有看到熊。回想起來,他們之所以成為朋友,沒什麼特殊理由:因為彼時,他們讀城裡同所高中同一班,而入學之初,三人座位相鄰。他家像是在地府,熊的家雖離高中近,但沒人想去;所以上學日,他們偶爾會翻牆,蹺掉下午課,搭公車出城,過橋,去憨雞家玩。

在河口沙洲末梢,憨雞母親擁有一幢兩層樓的舊公寓,裡頭塞滿同款舊桌椅—憨雞說,是從前他爸開西餐廳留下的。憨雞則獨居公寓上方,一架頂樓加蓋的鐵皮屋,擁有一張歪歪的桌球桌。他們時常就在那鐵皮屋裡,就著憨雞母親插在鐵皮屋外,鎮日不跳電的念經機比賽桌球。那種梵唱節奏,和那張桌子,讓競賽顯得困難。幸好,他們都不在乎輸贏。

總是在殺時間殺到一個準確整點時,熊會突然背起書包就跑了。熊有要遵守的時間表,刻在大腦皺褶,或皮膚看不見那面。他和憨雞繼續賽球,直到黃昏,當屋外採砂場終於歇工,憨雞母親的念經機,不再是某種對噪音的神聖抵抗,而還原成單音拖磨時,他們就會停下比賽,打開窗,看河口落日,暈染那片全無植被的砂地。這時,就到了憨雞母親該下班返家的時候,他也該走了。

他和憨雞道別,下樓,看四周風沙。他回頭,上望那幢舊公寓,多年後才發覺,自己對那一切記憶頗深—包括那些開窗時刻,與那片河口落日;那似乎,總讓一切重複,閉鎖,堆藏,歪扭,對抗與返回,都再次獲贈了某種,他不見得說得清的條理。

但說不定,在一個信息網絡裡,認得一名朋友的意思是:關於這名朋友,他所能記得的,多年以後,就是他惟能掌握的實像;而這些實像,某種程度構成了一部分的他。所以這些都是後來聽聞的,也是對他而言,過往惟一的真實跡軌。憨雞上大學,退伍,做了和母親一樣的銀行工作;結婚,和雞嫂照舊住母親樓上;雞嫂懷孕,持續在那梵唱樓屋內,與婆婆展開各自小宇宙噴發的種種鬥爭。

這就到了那個D-Day,一個下毛毛雨的週末,憨雞去辦公室加班對帳,憨雞母親例常出門會道友,留雞嫂一人在家,再三囑託她,一時半刻便會返回,有事就打手機。就在這空檔,雞嫂發覺是要生了,於是開始慢慢整理小行李。也不是非要默默自己去不行。也不是非要獨自提小行李,撐傘,挺著肚子走一段路,等公車去醫院不行。但雞嫂決定就都這麼做。雞嫂獨自跋涉進醫院待產,這才慢慢通知眾親族家屬。

雞嫂的沉靜,挫敗了無言的婆婆。

所以憨雞終於離開沙洲上的母親,和妻女一同搬到新市鎮定居了。

祝賀完畢,憨雞跟他下樓,他們站馬路邊抽菸。

沉默一會,「怎麼說呢,」憨雞踩熄菸蒂:「我覺得人生比較完整了。」

「可不是嗎。」他說。其實,他可能並不完全理解憨雞的意思;也其實不太確定自己這麼回答,有什麼意思。他看斜上方,太陽快要掉下來了,那底下便是海。他檢查手機,熊依然沒消沒息。似乎不好再打電話,因好像其實也無妨。因多年朋友,他也說不上來,熊失的這個約,或熊失約這事本身,算是要緊不要緊。

新市鎮,遍地樓屋零落,只有全區馬路,像是全都鋪好了。馬路寬平,很嚴格相互平行或垂直,把四野蔓草荒原,一塊塊畫分得極方正。天尚未完全暗下,但一瞬間,視野所及所有路燈,同時全都放亮了。他望見一個格外明晰的,由無限前延與交錯路線所網羅的,棋盤狀的黑夜。夜暗中漂浮著螢光路牌,指示一些尚不存在的,未來的居所。黑夜上面,是一片他猜想絕無深義的慘白;再上面,是紅得有點假的晚霞;再更上面,遠方,看不見的海彎折、拱起,將海的灰藍澆灌天底。

一時,所有光度皆穩穩澱沉,像將永遠這麼囧。

步步前行,終於親臨最底時,他才發現光度裡的一切,皆比自己預想的熱鬧。特別,是在海風與海風間隙,當聲音消失,露與霧的煙塵皆一時靜止,他就像側身同行者間,總會聞見身旁,從路肩外廢爛地底,所細細長起的,人高的氣息。這氣味他自小熟悉,卻總不知如何向人形容。

某種生動活絡的,但也可能,僅是某種敗死與腐朽的剩餘。

廚餘的味道。

是比方說,在童年某些秋夜,曾和玩伴一起提燈籠,或提插著蠟燭的奶粉罐夜遊,闖進草澤或菜田,見過碩大圓月,將並不寬闊的家園,冷熨成無垠的銀色世界,聽過夜鴞在這樣人世裡悲鳴。曾在一村之人皆酣眠的盛夏午後,一人穿短褲汗衫,赤腳走在炙燙的石頭路上,看見凡蔭涼處皆擁擠生息,如那串蓮霧正壓沉果樹,熟透了,被忘卻了,兀自在虛空中爆漿。

曾經歷過那些,然後再無法重歷那些。

然後,總在像這樣的白夜,一個人立即就能理解這種來自壤土的氣味。他只能停下腳步,蹲在路邊,重看光影最底的,這樣的荒原。想著也許,那樣的氣味亦只能是由衷的吐息—像他們,像一切不可能真的保密的常人,倘若他的嘴唇不發一語,指尖和髮梢也都無時不在說話;洩密之舉,會在所有毛細孔找到出口。而那些荒地,也只是在以各自方式,靜靜發散各自深懷的信息。

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沉默。

他們辯論各種事理,在憨雞老家那鐵皮屋裡。他們說,在這爆破一切學術,又將一切艱難重組起的世界,有人仍以為,相隔難明時間,話語與話語的呼應,或信息重複,證成了神靈的永存。但在他們看來,情況正好相反:在這個滿溢重複信息,得由一代代人重新自我學習,與重新收拾的人間,只證明了神靈的永不在場。

原因很簡單:做為駑鈍至極的人類,他們常常都不是很能忍受人生中很多場景,強迫症式地重複了,所以,他們無法想像會有一個全宇宙的神,會這麼令人同情地一直在場,始終不眠,觀看全人類加總的全部人生裡,所有強迫症式的場景重複。

祂會被大家給逼瘋的。

(未完,全文請見《字母會G系譜學》)

〈I如同「無人稱」〉

楊凱麟

小說書寫種種陌異的經驗,陌異的生命與陌異的愛情、死亡、災難、希望、勇敢、貪婪、卑微與榮耀,讀者因小說透析的陌異而動情並深受啟發,這是在文學內部啟程的尤利西斯之旅。但真正的陌異不來自任何人(即使是「異鄉人」)的經驗,不是真實世界的簡單映射與轉錄(經驗再怎麼不可思議仍不是文學),因為真正的陌異來自非人、去主體與無人稱的狀態,不是你、我或他的回憶或誇張想像。小說動人之處便在於它是純粹「非我之物」,取消了「說我的權力」與取消「人性與太人性的束縛」以便闖入「世界時間」之中,迫出以不可感知與無可辨別的力量所積漸堆疊的無人稱威力,它們在小說中能以「我」或「他」真正發聲之前便飽滿充盈在每一個分子之中,是小說所真正述說的事件。文學是無人稱的,因為它總是在分子的層級發生,在「人」與角色誕生之前便已風起雲湧。小說的主角不是任何人物(包法利夫人、邦迪亞家族、吉訶德先生……)亦不是人稱(你、我、他、我們、他們……),而是流湧於世界時間中的無人稱威力,是角色與人物塑形之前的「前個體」狀態,以及由此威力所多元牽動變化的「非人的風景」與「非人的流變」。

「多年後,奧瑞里亞諾.邦迪亞上校面對槍斃行刑隊,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事件正以不可感的方式團繞成雲霧,在故事進場之前,在人與人稱之前,不可感知、無可辨別與無人稱的陌異性已經與小說同時降臨,磁石吸拉著腐朽的金屬,放大鏡轟然焚燒著乾草,羅盤引導著不可見的北方魔境……「人缺席,但卻整個在風景之中。」塞尚這麼說。

在表面的人稱之下尋覓無人稱的事件,讓書中的角色因肉身化各種事件而獨具生命的強度,如同是文學所展示的一個又一個特異點。

(未完)

〈無人稱〉

黃崇凱

每天早上九點,我們的手機會收到政府發來的里程數簡訊。只要簡單的算術,就能輕易得出我們抵達環太平洋西側、靠近夏威夷群島一帶海域的時間。以平均每天縮短一公里的速度來設想,我們將在二十三年後越過8492公里的海洋,正式達成「脫亞入美」。

我們的島嶼還穩穩卡在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之間時,搭飛機直飛夏威夷檀香山國際機場需要十個小時,兩地時差十八小時,緯度皆鄰近北回歸線。理論上,地理座標可精準定位,所以當島嶼開始緩緩漂移的時候,全世界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座年輕的島嶼,成形於六百萬年前,竟然違反地質結構,自行移動,看來似乎沿著北回歸線往東漂,就像一條巨大的番薯狀方舟。以往,我們積極申請加入各領域的世界組織、承辦國際運動賽事,意圖打響知名度,讓世界都來看看我們,即使付出一咪咪關心都好。有人說那段時期的努力,有如一個被排擠的小孩,努力掏錢希望同學來做朋友,認真參與各種活動就為了有其他同學注意到自己。哎呀,我們那時真是傻。那些朋友根本不是真心的。用十塊錢買來的朋友,輕易倒向能給出五十塊的人,不是應該的嗎?至少數字公正,我們都理解數字大小代表的意義。但現在呢,不僅世界都在看,我們還擁有一個每日更新的數字,公正,確實,充滿希望。

許多人記得總統宣布島嶼正在東移的消息時,自己正在哪裡、做什麼。例如教育部的吳先生,正在一場討論語文教育活動的補助會議。臺北捷運上的許小姐正在通勤途中端著手機看記者會直播。在馬祖南竿當高中老師的林先生,才剛讓吵鬧的班級稍微安靜下來,他不知道本島正在疏遠離島。搭著普悠瑪列車奔馳在花東縱谷往花蓮的王小姐,正眺望窗外的太平洋,她不知道島正迎向更遠處的海。他們都會記得,總統以她一貫和緩的語氣,陳述我們正在東移的事實,政府將每日公布移動里程和方位。不知最早是誰提出東移終點是夏威夷的說法,雖然沒證據,大家都樂於接受,從此流行穿夏威夷衫、喝邁泰,像在預習日後的大洋洲認同。本島人超過一半是開心的,他們覺得一定是心心念念的獨立意識終於促使島嶼自行斷鏈,過往那些「兩岸一家親」、「本是同根生」的陳腐說法,就連地理層面都不再合宜。在緩慢行進中的島嶼生活,有些死硬的統派人士希冀對岸趕緊武攻,免得遷移日久,戰線愈拉愈長。海峽正在膨脹,隨著兩岸距離增加,海峽已經寬得不能再稱作海峽,島持續疏遠大陸。

不到一年,儘管對岸不停宣示反分裂的訴求,島依然往東越過琉球群島的經線位置,成為舉世聞名的觀光熱點。前仆後繼的全球遊客紛紛飛來這座真實世界的「企業號航空母艦」,尤其集中在東海岸,親身感受海邊湧起的浪濤,見證島嶼漂泊。現在我們可神氣了,要是出國旅遊,只要說自己來自Moving Island,就等著收取他人讚嘆的眼光和話語。雖然我們根本什麼也沒做,只是有天島它就自己動起來。政黨照樣惡鬥,社會依然問題重重,人民的相對剝奪感愈演愈烈,生活沒有隨著漂流變得更容易。比如住西海岸的人就不見得全然擁抱改變。住在嘉義東石的漁民認為,原先近海養殖的蚵棚,隨著本島東移,距離愈拉愈遠,讓他們最終只得放棄。政府雖然給予補助並輔導轉往相關產業,漁民仍然是移動的犧牲者,出海到各漁場的狀況不時處在變動中,增添不少風險。討海人的心理壓力隨著每日增加的往返距離而升高,終究要放棄那片討生活的海域。島的東移或許利大於弊,不止有效脫離強國軍事恫嚇的陰影,至少也提高侵略的難度。大島移動如磁鐵,位處東側的綠島、蘭嶼跟著等距行進,西面的金門、馬祖、澎湖則動也不動,牢牢釘在原位。地質學上的解釋說,馬祖、金門的花崗岩和中國華南像是一家人,澎湖的玄武岩則是海底火山冒出來的玩意,與本島受到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推擠的成因有異。但這些地方卻在二十世紀中以後被歸在所謂的「自由中國」範圍內稱為「臺、澎、金、馬」。在行政區域劃分上,澎湖是臺灣唯一離島縣,馬祖的正式名稱是福建省連江縣,金門則是福建省金門縣。如今這些島嶼與本島的關係都隨著相對距離,漸行漸遠。當我們把生活在本島和離島上的兩千三百萬人口化約成統計數據,有時很難察覺生活的實際變化。

例如透過代理教師甄選,來到馬祖高中擔任國文課老師的林先生。他在臺文研究所畢業後,當一些雜誌的採訪寫手,偶爾接到酬勞較好的房地產廣告文案,跟男友一起租屋在永和的公寓四樓。可能交往時間太長,兩人對彼此的身體失去興趣,平時在交友軟體上各約各的。林先生某次遇上一個高中還沒畢業的嫩男,擔任起開苞的大葛格,突然想到多年以前,還是高中生的自己何曾想過會以這樣的科技管道失去童貞。那時候的林小弟,盡可能理性看待欲望,小心不外露與大多數人不同的傾向。他無聊時會關在房內長時間照鏡子,觀察死白皮膚,肌肉鬆軟,小腹微微凸起,撥弄發育中的肉。直到他看厭了自己,下決心像個雕刻家,細心雕塑軀體,剷除脂肪。每天晚自習後回家,就在房間揮汗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灌溉到線條浮現,密密藏在制服和內衣底下。有時寫考卷,他會猛然束緊臀肌和大腿肌,刻意使力讓上臂的小老鼠浮凸起來。要知道一個人衣服下的身體,只需要輕輕拍肩膀或二頭肌,那種緊實的觸感,總讓他著迷。林先生發覺自己和男友再不是彼此投射欲望的實體,他像高中時的自己下決心,切除同居的小世界,打算展開新生活。他想到一個相對單純的環境,沒那麼多欲望圍繞,稍微清整一下自己的心。到馬祖任教的第一年,兢兢業業備課,理解在地人的心思,偶有放假回本島,跟朋友見面聊得愉快,卻沒特別想回到過去的日子。第二年,應付工作稍有餘裕,且意外談起遠距離戀愛。

林老師偶爾打開交友軟體,在馬祖抱著沒魚蝦也好的心態,偷個歡快填補空虛。那次釣上來追藍眼淚的大學生,陪著去北海坑道,乘小艇搖櫓滑行,等到所有照明皆熄滅,導覽員要大家攪動水面,淺淺的白光漂浮起來,顏色加深,一抹抹藍色冷光像是不小心被誰撒落的顏料,靜靜發光。他記得大學生驚呼形容水底有如好幾堆諾基亞8250在發光,他們在船舷邊緣疊上手掌,感覺對方微涼的手背,潑灑的點滴冷水。在那潮溼坑道中,他想像待會滾上床的動作,期待一場痛快交歡來潤滑生活的枯燥。

大學生回本島後,他們時不時在通訊軟體上閒聊,這邊抱怨一會學生、家長和同事,那邊就說點打工、期末考、曖昧對象之類的瑣事。林老師當然知道大學生的年紀正該揮霍,不管那是時間或是肉體,他只想遠遠關心,免得靠得太近,容易傷心。如果馬祖南竿島與本島的距離維持在211公里,他們或許就這麼淡泊到換成另一個對象。但正因為兩者距離持續擴大,反而讓他們的情感日趨接近。盤旋在這對情侶上空的,是無從預料的政治情勢發展。總統宣布東移演說之後,某些民間宗教團體聯盟,號召祈念「維持現狀,DON’T移」,彷彿光靠意志就能讓島嶼煞車停步。島嶼朝東前進,開始有些人提起金門、馬祖和澎湖的未來。尤其對金、馬來說,以前為了軍事需求被迫當成前線戰區,兩岸停戰多年後好不容易等到卸除戰地政務,總算能過上稍微正常來去的日子,觀光產業興起,便利超商、連鎖咖啡店都來設點了,卻看到本島正在漂走。這些地方的人們湧起強烈的被遺棄感,還真有些無知的本島人公開提出放棄金、馬,有時美其名為任其獨立。以前林老師搭飛機從南竿機場到松山機場只要五十分鐘,可想見的不久將來,航程會愈來愈長,等到越過一定的里程,就再也不能搭小飛機,也無法想像那座移動之島跟自己的實質連結了。金、馬、澎離島地方政府都在做準備,一面跟本島政府協商,一面跟強國政府商談,而且得趁本島還離得不太遠的時刻下決定。林老師直覺,在被迫自保的情勢下,三離島政府似乎欠缺強烈的獨立意圖和條件,多半會選擇歸附強國。問題是,本島政府打算怎麼處置後續作業。

(未完,全文請見《字母會I無人稱》)

文請見《字母會H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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