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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寒冷的冬天:韓戰真相解密(停戰65週年版)

The Coldest Winter: America and the Korean War

作者:大衛.哈伯斯坦

譯者:王祖寧、劉寅龍

出版品牌: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8-01-10

產品編號:9789869556194

定價 $880/折扣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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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 譯者簡介
  • 書摘
  • 詳細資料

☆新的韓戰會發生嗎?在川普和金正恩因為核武而劍拔弩張的今天,我們有必要重溫歷史,思考65年前,以杜魯門和金日成為核心的軍事和政治衝突★

 

普立茲得獎人哈伯斯坦遺世鉅作

★融合了軍事、傳記、歷史、政治和外交的史詩☆

 

☆一場改寫台灣命運之戰,卻被喧囂的台灣徹底遺忘!★

 

————

☆今天,朝鮮半島局勢依舊詭譎多變。當年,是金日成先發動戰爭!

1950年6月25日,分隔南北韓的38度線萬砲齊發,天搖地動,北韓人民軍發動南侵作戰。沒有準備的南韓部隊一路被驅趕至釜山做最後的保衛戰,後至麥克阿瑟在仁川登陸,發動「鐵鉻行動」,戰爭才進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階段。這是一場至今依然「不贏不輸」的戰爭,也是以聯合國的名義,美國領軍參與的唯一一場戰爭。這場因冷戰而開始的戰爭,即使今天冷戰已經結束快要三十年,南北韓、美國依然還在那個看不見的經緯度上相互敵視、對峙。以板門店為界的南北韓停戰線,至今還是劍拔弩張。

 

☆全方位多視角呈現,國共兩黨的角色都大力著墨!

《最寒冷的冬天》從全方位剖析韓戰,不光是引發戰爭的複雜國際情勢,還有美國的地緣政治策略、冷戰圍堵戰略的佈局等等。除軍事對決以外,以麥克阿瑟為代表的遠東盟軍司令部,以及以總統杜魯門為領導的華府政客,雙方展開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政治角力,也為這場已經被選擇性遺忘的戰爭增添更多元素!史達林和中共的毛澤東、彭德懷在朝鮮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自然是本書重點分析所在,即便對於敗退台灣,醞釀東山再起,準備反攻大陸,由蔣介石帶領的國民政府,以及支援蔣介石的美國國會議員及媒體所扮演的角色,哈伯斯坦給予最嚴厲的檢視與探討。

 

☆改變東亞戰略格局,但卻被忽視和遺忘!

韓戰改變的不只是朝鮮半島,整個東亞的地緣戰略格局,至今還是受到了它的巨大影響。然而與越戰相比,美國人其實一直很少談論韓戰。一甲子過去了,這場戰爭也幾乎停留在台灣的政治和文化視野之外,似乎已經成了歷史棄兒。

 

台灣顯然是韓戰的受益者,一種說法是韓戰救了台灣。自然,也是因為韓戰以及後來的越戰,台灣的政治和社會逐漸朝著和中國不同的方向發展。然而,台灣讀者對這場戰爭的了解相當有限,更缺乏研究和反思。

 

歷史總是以弔詭的方式重現、以另外的形態複製出自身。這句話可謂導出今日朝鮮半島、今日東亞的局勢之發展——中國經濟崛起但同時陷入政治和社會問題;北韓在金氏三代政權領導下繼續發展核武,引爆區域動盪;美國要讓自己再度偉大,似乎重新回到孤立主義立場;日本要擺脫日美同盟結構,擔心一旦失去美國保護,自己是否可獨立面對中國挑戰。

 

後韓戰時代所形塑的東亞戰略格局,會因為一場新的韓戰而改變嗎?史可鑑今,《最寒冷的冬天》定會幫助讀者諸君對今天的格局及未來的發展有更深入的思考。

 

《最寒冷的冬天》把這場悲情戰爭的所有悲劇性要素融為一體:敵我雙方的軍事戰略與戰術;國際外交形勢、國內政治以及眾多當事人的鮮明個性。這是一部無與倫比的傑作。

——哈爾.穆爾中將

 

大衛‧哈伯斯坦傾其心血創作的鴻篇鉅著。

——《華爾街日報》

 

重現歷史,回憶往昔,哈伯斯坦再次把我們帶入戰爭現場。

——《紐約時報》

 

無論是充斥著見利忘義的兩面派的國內政治,還是回蕩著勇氣和激情的戰地前線,哈伯斯塔姆都將其淋漓盡致地展現在讀者眼前。

——《新聞週刊》

 

大衛•哈伯斯坦以無盡的憤慨和驚人的智慧,帶領我們重溫那場似乎遙不可及,讓人無法理解的衝突。

——《時代》週刊

本書特色

《最寒冷的冬天》對人物的刻畫、對戰爭中人性的冷酷和溫暖著墨甚多。本書不斷把讀者引入歷史、現場以及心理的縱深。作者對戰場情節的描寫逼真又寫實,富有臨場感的寫作方式,彰顯出其特有的恣肆汪洋的寫作風格。

大衛‧哈伯斯坦(1934-2007 , David Halberstam是美國新聞界的傳奇,也是最受美國人尊敬的老牌資深記者,踢爆「水門案」的記者鮑勃‧伍德沃德尊稱其為「記者之父」。美國戰地新聞記者,最受美國人尊敬的記者之一。他的新聞報導及所著書籍極大地影響了我們生存的時代。1934年出生在紐約市,1955年畢業於哈佛大學,1960年加入《紐約時報》,後來轉投《哈潑雜誌》,從此開始極為成功、影響深遠的撰述生涯,為他的時代留下豐厚記錄,其作品無一不是長篇鉅著,極具閱讀和收藏價值。

 

作為第一批採訪越戰的記者,哈伯斯坦是最早質疑美國越戰政策的媒體人。1964年,30歲因報導越戰新聞榮獲當年的普立茲新聞獎。1972年出版揭露美國如何捲入越戰的巨著《出類拔萃之一群》,被認為是二十世紀非小說類出版物的經典鉅作。這部融合政治、傳記、軍事、歷史與外交的傳奇著作,影響深遠而廣泛,近40年來沒有一部越戰史的著作可超越它。

 

哈伯斯坦先後創作了二十多本暢銷書,《陷入困境》、《甘迺迪未完成的遠征》、《胡志明:北越的領袖》,內容包括了戰史、媒體、美國汽車工業興衰史、民權運動、棒球、五○年代等等,他有志於創作出美國戰後影響巨大的三次最重要的局部戰爭,即韓戰、越戰和伊拉克戰爭。前兩本分別為《最寒冷的冬天》和《出類拔萃之一群》。2007423日,哈伯斯塔姆在為其下一本書進行採訪的途中因車禍罹難,非常遺憾地,伊戰成為其未竟之作。

王祖寧

翻譯學碩士,從事翻譯工作超過十年,譯著包括《堅不可摧》、《51區》、《逃吧,地球人》、《三重間諜》等。

 

劉寅龍

經濟學碩士,從2000年開始從事兼職翻譯,譯著有《美元的墜落》、《金融進化論》和《魔鬼投資學》等。

第六章     扭轉乾坤:麥克阿瑟登陸仁川

仁川簡直就是魔鬼製造的夢魘。這裡沒有海灘,只有海堤和碼頭。

在作戰期間,只有兩天的潮汐處於合適的高度,讓登陸艇得以靠近仁川的海堤和碼頭……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儘管遭到多方反對,麥克阿瑟仍然一意孤行,堅持仁川登陸作戰。

中國情報人員獲知此事,及時通知金日成,對方卻未予以採信,仁川登陸因而得以順利進行。

美軍隨後快速推進,一舉攻下漢城,北韓軍隊全線潰敗。

 

[19] 登陸前奏

仁川是麥克阿瑟最後一次,一切榮耀都要歸功於他。這場是一場高明的豪賭。正如麥克阿瑟預言的那樣,仁川一戰挽救了數以千計美軍將士的生命。對於這次行動,不僅海軍高度懷疑,參聯會也竭力反對,但是他卻堅持己見、力排眾議。仁川登陸是麥帥的登峰造極之作,他打破了傳統的思維方式,有勇有謀、獨闢蹊徑、神機妙算,而且事實證明他還時運亨通。這就是為什麼儘管接連兩任總統都對麥克阿瑟的個人品行與職業能力持保留態度,但始終鼎力支持他。「在麥克阿瑟的一生當中,一九五○年九月十五日這一天讓他成為一個軍事奇才,」他的傳記作家高佛瑞‧皮特(Geoffrey Perret)如是寫道:「對於任何一位偉大將領來說,總有一場戰爭比其他戰爭更重要,而這場戰爭的考驗讓他得以躋身不朽將領之列。對於麥克阿瑟來說,這場戰爭在仁川。」

從一開始,他就十分清楚仁川的價值所在。當時美軍兵力奇缺,面臨被趕出朝鮮半島的險境,唯有發動仁川戰役才能發揮他們在技術方面的強大優勢。也是從一開始,他就決定改變傳統步兵戰術,以避免美軍在險峻地形上與兵力占優勢的敵軍作戰。麥克阿瑟最終成功實施自己的計畫,如願以償打了勝仗。他一直想拿下漢城——那將是多麼大的勝利——但是麥帥及其手下卻沒有對那些北撤的北韓軍布下天羅地網,是麥帥個人貶損了這次作戰的價值。但如果說他的計畫中真有什麼嚴重問題的話,那就是這次的完勝,反而讓他與政府和參聯會之間的槓桿作用消失了。因為先前他力排眾議、堅持己見,因此他的這次勝利,使得日後其他的議題人們將更難以與他爭辯。麥克阿瑟對仁川一戰的判斷正確無誤,而非議他的人卻大錯特錯。隨著他的軍隊距離鴨綠江越來越近,他的支持者開始擔心那些懷疑他的人是否會因此更加緊張。麥克阿瑟已孤注一擲,而這次他彷彿下了更大的賭注,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的步伐。

韓戰初期,麥克阿瑟錯誤地低估了北韓軍的作戰能力(他曾說,如果自己只向南韓派出一個師——即第一騎兵師,不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這些傢伙會迅速直奔東北邊境,到時候北韓軍就會全軍覆沒」)。但是,麥克阿瑟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支驍勇善戰的軍隊。在之前東京的一次會議上,他告訴哈里曼,這支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力出眾、不畏艱險」。他對北韓軍隊的全新認識立刻影響他的作戰策略。因此,美軍被逼入釜山防禦圈之前(為了不讓他們看起來像「屠宰場裡的牛犢」,麥克阿瑟後來這麼說),他就做好了兩棲登陸的準備,以便充分發揮美軍的技術優勢,力爭一擊制勝。

他始終記得一戰的教訓。麥帥認為,英、法、德三國的將軍一次又一次把本國軍隊引入歧途,把他們送往敵軍猛烈砲火的中心地帶,讓他們遭受無情的打擊。許多人都認為,在這場戰爭中,指揮獅子作戰的是一群笨驢。一戰結束後,西線的傷亡數字十分驚人,以致人們無法分辨誰是贏家,誰是輸家。一戰讓麥克阿瑟得出結論:對美國的未來而言,歐洲只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遠不如亞洲那麼重要。勝利的歐洲將領對手下的安危存亡似乎漫不經心,因此在麥帥看來,他們的時代業已結束。一戰讓他懂得兩軍正面交鋒的危險。在太平洋戰場上,他使用「跳島戰術」,從不攻擊日軍的戰略要地,從而以極小的傷亡換取了一次次成功。這種靈活的戰術正是源自他從一戰吸取的教訓。在麥克阿瑟身上彷彿存在著某種矛盾,他時常操著太過熟悉的吉卜林式的句子,像個嗜血的勇士那樣酷愛在戰場上拚命廝殺,但是當一場真正的戰鬥揭開序幕時,一旦事關自己部下的生死,他又會變得出人意料地謹慎。

麥克阿瑟在日軍完全沒料到的地點進行空中和海上攻擊,不斷孤立敵軍的士兵與據點,而不是與之正面衝突。他在韓國戰場上採取了相同的策略。早在七月四日,他就開始考慮在北韓軍後方登陸作戰。麥克阿瑟顯然並不了解第一批被派到韓國戰場上的美軍士兵有多麼缺乏訓練,武器裝備有多麼落伍,因此很難進行極為複雜的兩棲登陸作戰。一開始,這項被命名為「藍心行動」的計畫,準備在七月二十二日實行。但是計畫顯然難以執行,「藍心行動」最後胎死腹中,但是關於兩棲作戰的想法卻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裡。

七月十日,在太平洋海軍陸戰隊司令萊姆.薛佛中將(Lem Shepherd)出訪東京時,麥克阿瑟扼腕地表示,自己如果能有一支海軍陸戰師該有多好啊!一旦有了陸戰隊,他就可以深入敵後。說到這裡,他指向地圖上的南韓,「我會讓他們在這裡——仁川——登陸。」於是,薛佛將軍建議麥克阿瑟申請一個海軍陸戰師,因為這完全符合雙方的利益。麥克阿瑟需要陸戰隊,而陸戰隊需要一次機會來證明自己。迫於削減國防開銷的壓力,海軍陸戰隊的地位一直岌岌可危,而且曾經一度沒有政客願意支持他們。陸軍和空軍都正熱衷於奪取海軍陸戰隊的傳統角色。麥帥對陸戰隊的這項致命弱點瞭若指掌,因此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會與薛佛將軍一拍即合,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薛佛向麥克阿瑟承諾,他會在九月一日前提供一個陸戰師給他。

關於這次兩棲登陸計畫,麥帥越想就越覺得應該把登陸地點定在仁川。仁川位於朝鮮半島西海岸,遠離前線,距離釜山西北約一百五十英里,是漢城最主要的港口,距離南韓的主要金浦機場直線距離大約有二十英里。仁川是個潛在危險發生的地點。當然,無論在哪裡登陸都得冒極大的風險,但是在仁川登陸更為艱困。「我們列出了登陸地點所有天然與地理方面的困難,仁川全都具備。」亞力.凱普斯少校(Arlie Capps)海軍負責兩棲作戰的詹姆斯.多伊爾上將(James Doyle)的參謀小組成員說。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仁川簡直就是討厭海軍的邪惡天才所製造出來的夢魘。這裡沒有海灘,只有海堤和碼頭。位於港口正中央的月尾島只是一個彈丸之地,卻有重兵防守,同時還將登陸地點一分為二。港內水流湍急。

然而,仁川最危險的不是這些,而是那裡的潮汐。除了加拿大芬迪灣之外,這裡的海水漲潮高度大概是全球落差最大的,最高能達到三十二呎。即使是低潮的時候,根據羅伯特.海內爾在《勝利在高潮》(Victory at High Tide)中記載,想要在此地登陸也必須徒步走過約一千碼的距離,此外還需要通過將近五萬五千碼「就像是快要變硬的巧克力軟糖一樣」黏糊糊的泥漿地。因此,與其說這是海灘,不如說這是陷阱。在蘇聯的幫助下,北韓已經在好幾個港口布了水雷。選擇在這裡登陸也必然會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如果說有一個地方最適合布防水雷的話,那麼這個地方就是仁川」,太平洋艦隊高階將領亞瑟.史楚伯上將(Arthur Struble,同時也是第七艦隊司令)說道。更糟的是,能實行這次登陸計畫的機會少得讓人難以置信。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只有兩天的潮汐處於合適的高度,讓登陸艇能靠近仁川的海堤和碼頭:一個是九月十五日,屆時潮水會漲到三十一點二呎的高度;另一個是十月十一日,潮水會再次漲到三十呎的高度。還有一個問題是,九月十五日的第一次高潮發生在清晨六點五十九分,也就是日出前四十五分鐘;而第二次高潮發生在晚上七點十九分,也就是日落三十七分鐘後。對兩棲登陸來說,這兩個時間都不夠理想。十月根本就不必考慮,因為麥克阿瑟絕不會眼看自己的大軍身陷釜山防禦圈而再等上一個月之久。因此登陸時間只能定在九月十五日,而這一天對麥帥來說,不是大功告成,就是全盤皆輸。

幾乎每個人都對這個時間點無比震驚,尤其是那些參與制訂與執行這項計畫的海軍將領。參聯會立刻提高警覺,麥克阿瑟心裡對這一點一清二楚。這些人是他的頂頭上司,而麥帥認為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為了升官攬權而不惜諂媚迎合無聊政客的心胸狹窄的官僚。他知道想要取得仁川戰役的勝利,自己眼前就有兩場戰鬥需要面對,其中一個就是和這些人斡旋。麥克阿瑟早就料到參聯會會反對自己的計畫,一方面基於他的偏執,另一方面也是事實使然。他既不喜歡,更不尊重布萊德雷主席。他認為布萊德雷不過是艾森豪的跟班(這可以算是他的第一個缺陷),馬歇爾的寵兒(第二個缺陷),一個在歐洲戰場上毫無指揮能力與勇氣的懦夫(第三個缺陷),一個在太平洋擁有的兵力超過麥克阿瑟的傢伙(第四個缺陷),一個與杜魯門過從甚密的政客(最後一個缺陷)。

如果說他們兩人的關係很糟,那麼這種敵意大部分來自麥帥本身。在這些年來,每個人的心裡都累積了一些東西。麥克阿瑟可以肯定,自己在對日作戰計畫裡面否決了布萊德雷的指揮權,因此這個人一定對自己懷恨在心。儘管這個猜測毫無根據,但有相當多的跡象足以證明,就像其他戰後國防系統的高階將領一樣,布萊德雷對於無法掌控麥克阿瑟感到十分不快。因此,麥克阿瑟完全有理由相信,在一九四九年艾契森試圖削減他在日本的權責從而限制其權力的那場陰謀中,布萊德雷是他的幫凶。後來,那位曾在仁川登陸計畫中獻策的多伊爾上將向麥克阿瑟提到,當他與布萊德雷在東京會面時,後者似乎頗為冷淡。「布萊德雷就是一個農民。」麥克阿瑟對多伊爾說。

參聯會成員非常謹慎,因為這場戰役十分危險,其成敗攸關美軍的生死存亡。就連麥克阿瑟自己也說,這次行動的勝算只有五千之一的機率。但是,他們的保守態度還與軍方內部的爾虞我詐有關。基於種種冠冕堂皇或卑鄙齷齪的理由,幾乎所有人都反對這項計畫。只有少數幾個人支持,其中包括哈里曼和李奇威,以及在最後關頭表態支持麥克阿瑟的杜魯門。然而,策畫仁川行動的主要人物之一的多伊爾上將卻對這次行動頗有顧慮。就像其他那些不得不與仁川計畫的主要制訂者阿爾蒙德(Ned Almond)打交道的人一樣,多伊爾很快就對這個人妄自尊大、欺下媚上的行徑感到厭惡。如果真的要實施仁川計畫,那麼麥克阿瑟就應該了解這項計畫的一切利弊,多伊爾也是這麼對阿爾蒙德說的。阿爾蒙德卻說將軍對具體細節不感興趣。但是憤怒的多伊爾不肯善罷干休,堅持要讓將軍了解具體的細節。最後,阿爾蒙德不得不讓步,向他保證會讓麥克阿瑟了解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而所謂的細節其實就意味著危險。

不過,阿爾蒙德一直想把多伊爾從這項行動排擠出去,因為他認為麥帥永遠是英明的,不該過問這些瑣事。這些微不足道的枝微末節——這項計畫能否順利實施——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初級軍官應當處理的問題。事實上,這個原則也正是麥帥對待任何人與任何事的不二法門。現在,他正在為自己人生當中最盛大的演出之一做準備工作,也就是說,他要說服海軍與其他反對者支持仁川行動。因此,他需要在這些海軍和參聯會的代表面前進行一次出色的表演,而這正好是麥帥最拿手的絕活。

麥克阿瑟始終是一個喜歡站在舞臺中央的人。他對名氣和榮譽似乎有某種無法抗拒的慾望。聚光燈下的感覺對他來說不只是一種嗜好,更是一種誘惑。他總是站在舞臺中央,在照相機前擺出完美的姿勢,讓攝影師從最佳角度拍攝他那突出的下頷。事實上,隨著麥克阿瑟年齡的增長,每一張新拍攝的照片都要接受他部下的審查,凡是無法顯示將軍英雄氣概的特寫絕不允許外流。這些人甚至還嚴格要求攝影師只能從特定的角度拍攝。因此,攝影師必須盡量從麥克阿瑟的右側來拍攝。有一次,為了顯示將軍的偉岸氣魄,一名《星條旗報》的攝影記者不得不按照要求雙膝跪地拍攝照片。麥克阿瑟總是戴著那頂招牌軍帽,這麼一來,攝影師就拍不到他那日漸稀疏的頭髮了。麥克阿瑟需要戴眼鏡才能看得清楚,但是他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因此戴眼鏡時攝影師同樣不能拍照。麥克阿瑟無時無刻不在演戲,這一點人盡皆知。「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個性鮮明、魅力四射的男人。」一戰期間,堪薩斯州恩波里亞的著名編輯威廉.艾倫.懷特在見過麥克阿瑟以後這麼寫道。鮑伯.艾區柏加在二戰期間是麥克阿瑟手下的一位軍團司令,他說:「麥克阿瑟是結合巴里摩(Barrymore)與約翰.德魯(John Drew)式的偉大人物。」為了避開戰時書信審查制度,麥帥用密碼寫信給自己的妻子。在這些信件中,麥克阿瑟的名字是莎拉—當時法國著名女演員莎拉.貝恩哈特(Sarah Bernhardt)。「你認識麥克阿瑟將軍嗎?」有一次,一名婦女問艾森豪。「我當然認識他,夫人,」艾森豪回答:「我在華盛頓跟他學了五年的表演藝術,在菲律賓則跟他學了四年。」

麥克阿瑟相信,神祕就是力量。所謂神祕,就是與那些凡夫俗子保持一定的距離,為他們創造種種神話。麥克阿瑟在這一點上始終不遺餘力。凡是這個圈子以外的人都很難接觸到他,直到他準備好怎麼表演時,人們才能一睹他的風采。他希望展示在公眾面前的是一個經過精心包裝的自己。每一個描述他的詞語都必須經過嚴格審核。二戰期間有篇關於他的特稿,提到麥帥「為人孤僻」,但是他卻試圖利用審查制度將之改成「為人質樸」。麥帥的下屬不能和他過度親近,任何將軍都不能與他相提並論。一九三○年代,艾森豪是麥克阿瑟在菲律賓期間的主要助理。當他聽到麥克阿瑟經常使用第三人稱來稱呼自己時,感到十分詫異。麥克阿瑟常說諸如此類的話:「好了,麥克阿瑟要去見參議員了……」在那段日子裡,他一直以這個國家的歷史偉人自居,也始終扮演這個角色。能得到他的接見,彷彿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而覲見者的任務就是把他奉若神明、頂禮膜拜。這些似乎已成了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規則,人人都必須遵守。在東京,為接見政界要人而定期舉行的午宴上,麥克阿瑟夫人會出面迎接那些比將軍本人早到的賓客。等麥帥進來後,她就會一副崇拜地說:「將軍終於來了。」然後,麥克阿瑟會對夫人致以問候,借用一名旁觀者的話來說,「就好像他們多年不見一樣」。

這就是那位雄才大略、獨樹一幟、喜怒無常的統帥。他在韓戰開打將近兩個月後的八月二十三日,主持了關於仁川計畫的重要會議。會議的地點就在東京的盟軍總部。從華盛頓飛來參加會議的有陸軍參謀長柯林斯、海軍軍令部長佛斯特.薛曼,以及空軍作戰副處長伊德瓦爾.愛德華中將。空軍參謀長豪伊特.范登堡沒有出席,據說他不想為這次海軍與海軍陸戰隊為主的行動背書。如果仁川計畫獲得批准,那麼海軍陸戰隊將領導這次登陸行動,但是卻沒有人邀請他們與會,他們的問題與困難就無從討論起,這不是個很妙的狀況。在這次會議上,海軍上將多伊爾及其參謀,花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對這次行動中諸多困難之處一一加以說明。多伊爾手下先後有九名將領起立發言,每個人都從技術與軍事的角度進行了分析。接著,多伊爾站了起來。「將軍,」他說:「雖然你沒有問我,也沒有人願意聽一聽我對這次登陸的意見。但是如果你問的話,我只能說,登陸仁川根本不可能。」語畢,他坐了下來。

柯林斯再次建議,可以考慮群山或浦項,因為在這兩地登陸的危險性相對較小。然而不出柯林斯所料,他的謹慎態度並沒有得到麥克阿瑟的回應。麥帥知道,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對仁川計畫持保留態度,但是他唯一關心的是至今仍未表態的海軍軍令部長薛曼。沒有薛曼的支持,就等於沒有海軍的支持,仁川登陸計畫也就成了泡影。雖然柯林斯極力反對,但是作為一名在華盛頓養尊處優的陸軍參謀長,他是鬥不過在前方運籌帷幄的戰區司令的。為了說服屋子裡這些群起反對他的高階將領來支持這個計畫,麥帥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後來,根據麥帥自己記載,一開始他彷彿聽到了他父親的聲音:「孩子,作戰會議只會滋養怯戰情緒與失敗主義。」麥帥說,在更安全的南部港口登陸並無益處,因此他對此毫無興趣。「兩棲登陸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為了確保順利施行,我們必須不畏艱險、深入敵後!」仁川登陸的困難之處並非沒有,但絕非不可克服。麥克阿瑟相信,他們一定有辦法做到。他說,一切有關這次登陸的爭執,實際上就是對勝利的爭執,敵軍很可能對此毫無防範。「敵軍指揮官會認為,沒有人會如此膽大妄為。」麥克阿瑟說,他準備效法一七五九年魁北克之役的詹姆斯.沃爾夫(James Wolfe)。正是因為魁北克以南聖羅倫斯河的河岸十分險峻,守衛該城的德.蒙特卡姆侯爵(Marquis de Montcalm)才把自己的全部兵力放在城北。但是沃爾夫卻率領一小隊人馬從南側穿越險地進行突襲,把蒙特卡姆打得措手不及。這是一次偉大的勝利,事實上終結了法國在北美的殖民統治。「就像蒙特卡姆一樣,北韓人會認為我們不可能從仁川登陸。而就像沃爾夫一樣,我會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麥克阿瑟對海軍有極大的信心,因為他們曾在太平洋戰場上橫掃千軍。他堅定地說:「我對海軍甚至比他們對自己還有信心。美國海軍過去從來都沒有讓我失望,這次也不會。」麥帥說這番話的時候,屋裡彷彿只有薛曼一個人。而群山——他知道這是柯林斯與華克一再建議的登陸地點——「是一個看似妥當卻極不妥當的選擇」。雖然此地與第八軍團的聯繫相對比較容易,但這只會讓更多兵力陷入釜山防禦圈內,因此,麥克阿瑟認為,這麼一來當地美軍會更加脆弱。「誰會為這場悲劇承擔責任?我肯定不會。」但是,無論成功失敗,麥帥發誓,他會為仁川登陸負起全部責任。「我不會太過相信他的承諾,」阿爾蒙德的部下比爾.麥卡弗雷後來這麼說:「他曾說中國人不會介入這場戰爭,但事實證明他錯了。我們為此承受沉重的打擊,但是他不僅沒有承擔任何責任,反而對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橫加指責。」如果他選錯了登陸地點,麥克阿瑟告訴與會人員,他會親臨現場指揮。「一旦發現情況有誤,我們會立刻撤退。」聽到這裡,多伊爾反駁:「不,將軍,我們不知道怎麼撤退。一旦我們開始登陸,就會進行到底。」

語畢,麥克阿瑟直視薛曼,然後開始大談自己對海軍的感情(事實上,他在二戰期間對海軍恨之入骨):很久以前,當另一場戰爭進入最黑暗的時刻,是海軍從菲律賓科雷希多島把他送到安全地帶,因此他才能繼續指揮盟軍與日本作戰。此後,仍然是海軍一步一步讓他在太平洋戰場上走向勝利。「現在我的事業已近暮年,難道這一次海軍會告訴我,他們不會讓我去仁川。他們會讓我失望嗎?」屋子裡最後一排坐著一個年輕氣盛的陸軍軍官,阿爾蒙德的助手佛瑞德.拉德(Fred Ladd)。當麥克阿瑟終於發表完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說時,拉德暗自一笑——他終於得手了。任何一個高階將領也不會在這時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時,海軍上將薛曼終於開口:「將軍,海軍不會讓你失望的。」麥克阿瑟勝利了。「這才像真正的法拉古特人說的話。」麥克阿瑟答道,他知道薛曼被打動了。聽到麥克阿瑟這句話,多伊爾將軍對沒有人理會自己的意見怒不可遏,於是他自言自語:「這才像約翰韋恩說的話呢。」接著,麥帥就像往常一樣開始了個人表演。他壓低嗓音,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聽到命運之鐘滴答作響的聲音。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否則只有死路一條……。仁川行動必勝無疑。它將拯救數十萬生命。」麥克阿瑟知道成敗在此一舉。「謝謝,」薛曼說:「這是一個偉大的號召,這是一次偉大的使命。」

「如果讓麥克阿瑟走上舞臺,你就不會聽說過約翰.巴里摩。」多伊爾將軍後來這麼說。薛曼已經同意麥帥的觀點。但是第二天,從麥克阿瑟的一番慷慨陳詞與義正詞嚴中清醒過來的薛曼卻發現自己仍憂心忡忡。「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樂觀。」他告訴一名朋友。柯林斯同樣也十分不安,但是無論如何,各軍參謀長都已經買他的帳。五天後,他們發電報給麥帥表示支持。後來,林區問華克,為什麼麥帥能讓參聯會把他們的顧慮放在一旁?「麥克阿瑟讓每個人都認為,韓國只是一座島嶼,漢城才是最終目標。只要攻克了漢城,這場戰爭就會結束。」華克的回答非常準確。儘管如此,各軍種參謀長回到華盛頓以後仍惴慄不安。美軍的兵力本已十分有限,這個行動計畫還破綻百出。於是,八月二十八日,他們再次致電麥帥,建議在群山登陸。將軍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回應了這封電報。他依然我行我素,但不對外界透露半點風聲。只有等到萬事俱備、只待東風時,他才會讓華盛頓知道仁川行動的具體計畫。麥帥有意拖延向華盛頓通報,到時候就是他們想要阻攔也為時已晚。他的所作所為,用克萊.布萊爾的話來說:「完全是一場天大的騙局」。

一直等到九月八日,麥帥才派遣一名年輕參謀林恩.史密斯中校(Lynn Smith)帶著有關這次行動計畫的幾本厚厚卷宗前往華盛頓,並叮囑史密斯路上不要走得太快。於是,史密斯奉命行事。參聯會原以為麥克阿瑟會派一名高階將領,直到最後一刻卻只等來區區一個中校。史密斯立刻被帶進屋裡進行匯報。「這就是最後的計畫,對嗎,中校?」史密斯回答是的。柯林斯問什麼時候進攻。「月尾島登陸會在六小時二十分鐘後,也就是華盛頓時間十七點三十分開始。」他回答。「謝謝,」柯林斯說:「那麼你最好把握時間進行匯報。」從長遠來看,麥帥當時的舉動無疑毀了自己與參聯會的關係。如果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只是華盛頓的文官,那麼也許還情有可原,但是這一次遭他戲弄的卻是那些和他一樣對美軍士兵的安危與行動的成敗負有責任的四星上將。這種行徑在部隊是不可寬恕的。八個月後,當杜魯門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正如約瑟夫.格登指出的那樣,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總統的決定得到了各軍種參謀長的一致支持。對於麥帥在仁川戰役中先斬後奏的做法,這就是他們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方式。

 

 

一般來說,兩棲登陸往往會遇到許多突發狀況,但令人驚訝的是,這次登陸卻出乎意料地順利。在東京,似乎每個人都知道這次行動的時間與地點。在東京記者協會裡,有關韓戰的各種流言蜚語不脛而走。幾乎是在華盛頓批准這個計畫的同時,由誰來指揮仁川登陸也已塵埃落定。許多在華盛頓的高階將領都希望能由久經沙場的海軍陸戰隊指揮官薛佛中將來指揮登陸行動,這與在日本的一些將領的想法不謀而合。首先,因為薛佛同意借給麥克阿瑟一個海軍陸戰師,所以麥帥欠了他一個人情。其次,作為一名陸戰隊將領,沒有人比他更熟悉兩棲登陸了。然而結果卻讓所有人跌破眼鏡,這次行動的指揮官是內德.阿爾蒙德少將,現在的他同時肩負著兩項職務。陸軍參謀長柯林斯聽到這個訊息時又驚又怒。據阿爾蒙德的手下約翰.契爾斯(John Chiles)回憶,當時柯林斯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脫口而出:「什麼?」柯林斯不喜歡阿爾蒙德,而且對麥帥的做法也頗有微詞,因為他不僅排除了第八軍團對仁川行動的指揮權,而且在沒有事先徵詢參聯會意見的情況下就擅自把它交給了自己的心腹阿爾蒙德。無論是在南韓還是華盛頓,在一些軍官看來,這次行動又多了一個名稱——「三星行動」,因為阿爾蒙德顯然能藉機獲得自己的第三將顆。

後來各軍參謀長才逐漸意識到,麥帥想要排擠的不只是華克,還有他們。這種行徑,尤其是沒有徵詢參聯會的同意就擅自行動的做法,是沒有第二個將軍敢這麼做的。然而這就是典型的麥克阿瑟作風,他不僅不願聽命於自己的上級,而且還要用手指戳一戳他們的眼睛。麥帥把韓國戰場的指揮權交給對他忠心耿耿、唯命是從的人,而將各軍參謀長排除在外,這無疑是弄權。薛佛是一名出色的將領,卻處處體現了某種舊派的作風與忠誠,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因為他應當效忠麥克阿瑟,但是他卻對參聯會和海軍表現出無限的忠誠。因此,在麥帥看來,薛佛懷有貳心的表現令人難以忍受。

五角大廈對麥克阿瑟的舉動同樣不悅。海軍陸戰隊認為,讓阿爾蒙德坐鎮指揮無異於一場災難,因此他們對阿爾蒙德處處提防。這個人不僅把薛佛排擠出去,而且也把八月策畫會議上他們圈定的登陸行動指揮官、第一陸戰師師長史密斯少將(O. P. Smith)排除在外。此外,阿爾蒙德對德高望重的史密斯少將的種種行徑,也讓海軍陸戰隊憤憤不平。史密斯原以為麥克阿瑟會親自向自己通報有關情況,但是在他苦苦等了一個半小時後,看到的卻只有阿爾蒙德。顯然,史密斯領教到誰才是真正的主子。更糟的是,有一次阿爾蒙德竟然恬不知恥地稱呼這位只比自己小十個月、現年五十六歲的陸戰隊少將為「孩子」,讓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大為光火。當他想說明兩棲登陸多麼困難時,阿爾蒙德卻嗤之以鼻——這些東西,阿爾蒙德說,都是技術上的問題。此外,阿爾蒙德在自己的日記中聲稱這一帶沒有大規模敵軍。這個人簡直狂妄至極,史密斯心想。不過儘管他對阿爾蒙德滿腔怒火,但是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他擔心自己說得越多,指揮這次行動的海軍陸戰隊與陸軍將領之間的分歧就會愈演愈烈。不過,史密斯手下的一些軍官仍憤憤不平。其中言辭最為溫和的譴責來自史密斯的作戰處長阿爾法.鮑澤上校(Alpha Bowser),他說阿爾蒙德是個「出爾反爾、反覆無常的小人」。

選擇在仁川登陸就像一個巨大的賭注:港口的入口過於狹窄,只有在敵人毫無防備時才能進入。但是身為偉大的將領,麥帥相信,應當勇於冒險。在這次登陸行動的前一天,麥帥召來派駐在東京的記者,讓他們登上自己的旗艦「麥金利山」號指揮艦(Mount McKinley, AGC-7)共赴前線(當然,他們的頭版頭條上少不了會這麼寫:「來自麥帥總部的消息……」)。當旗艦離開日本佐世保港趕赴仁川之前,麥克阿瑟又突發奇想,並與多伊爾上將聯合發出另一條作戰指示。他想切斷北韓人的補給路線。他說,在歷史上的每一場戰爭中,一支軍隊的失敗十之八九是因為補給線被敵軍切斷。一名記者問他是否擔心中國介入。麥帥對這個問題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答案與一個月前在威克島上對杜魯門的答覆如出一轍。他意識到雙方在人口上的巨大差異。他說:「即使我們派出一億五千萬名美國士兵,他們仍能以四敵一。」因此,他無意在此地向他們宣戰。但是,他有辦法抵銷對方在人數上的絕對優勢,讓美軍發揮最強的實力。「假如中國想要介入,那麼我們的空軍就會把鴨綠江變成整個人類歷史上最血腥的河流。」至於麥帥及其參謀,對於中共軍隊的戰略戰術如何抵銷美國空中力量的作用究竟知道多少,就另當別論了。因此,當中國最後出兵時,麥克阿瑟完全猝不及防,鴨綠江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血流成河,中共軍隊早就毫髮無損地來到了對岸。

 

[20] 登陸仁川,攻克漢城

 

在仁川戰役中,麥帥可謂吉星高照,因為他的對手金日成絕對稱不上足智多謀。不知基於何種原因,對於美軍會在北韓大軍後方進行兩棲登陸這個說法,金日成根本就不以為然。但在仁川計畫實施前,北京就已經注意到大批美軍在日本集結。在一九四○年代末到五○年代初,日本對外國間諜活動不設防,各個港口的安全防衛形同虛設,加上日本的碼頭工人中有很多都是忠誠的共產黨員,因此中國早就得到風聲,知道這裡的許多裝備都是用來進行兩棲登陸的。早在八月初,毛澤東就為北韓進攻南方而憂心忡忡。金日成曾誇下海口說自己能迅速攻克南方,但是這個目標並沒有實現。毛澤東知道,從八月末到九月初,雖然美軍一直在加強對釜山的防禦,卻在日本保留了兩個師的精銳部隊,並進行兩棲登陸演練。顯然是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在毛澤東的一生中,敵人總是有更強大的武裝力量與軍事裝備,因此戰略戰術對他來說特別關鍵。中共軍隊只能避實就虛,為隨時隨地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繫來保存實力。毛澤東非常重視眼前發生的事,以及他預感即將發生的事。

八月初,也就是仁川登陸之前,他派自己的得力部將、同時也是周恩來的軍事祕書雷英夫進行研究,看看美國人在搞什麼名堂。這是一次徹底的軍事情報行動。這些中國的軍情人員認為這裡的情況顯而易見。不少美國軍人正在進行兩棲登陸的演練,日本的許多港口也都停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美軍與聯合國軍艦。之前在太平洋戰場上,麥帥曾不只一次採取兩棲登陸的戰術。雷英夫在認真推敲所有相關情報後認定,美國人已經為北韓軍布下天羅地網。他們準備出其不意在北韓軍的後方登陸。他相信,美軍不只是準備衝破釜山包圍圈,還準備利用兩棲登陸的戰術一舉打垮北韓的主力部隊。雷英夫仔細研究了地圖,並試圖按美國人的方式思考他們的行動。以麥克阿瑟野心勃勃的個性來看,在六個有可能進行兩棲攻擊的港口中,他極有可能選擇仁川。八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北韓軍最後一次進逼洛東江之前的一週(這個日子恰好也是麥帥在東京盟總進行精采絕倫表演的同一天),雷英夫向周恩來報告了自己的調查結果。周恩來聞訊大吃一驚,並立刻將這訊息轉告毛澤東。根據毛澤東的指示,雷英夫對這件事進行了一次極為詳細的匯報,並提交一份三頁有關麥帥生平、思維方式、性格特徵及慣用戰術的備忘錄。於是,毛澤東讓周恩來向金日成轉達美軍可能在仁川登陸的消息。同時,北韓的一些蘇聯顧問也提出了同樣的警告,但是金日成卻不以為然。這並不奇怪,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在戰場上取得天下,而是依靠在殘酷的政治環境中艱難求生的能力以及對蘇聯人的態度。金日成能上臺執政,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蘇聯紅軍對他的慷慨幫助。因此,他奪權的方式與毛澤東和胡志明截然不同。

毛澤東根據自己的推測確信,中國在這場戰爭中的角色即將發生變化。北韓進攻的日子在八月中旬達到巔峰。八月十九日與二十三日,他兩度告訴蘇聯駐華大使帕維爾.尤金,如果美軍繼續向南韓增兵,那麼北韓軍很有可能會支撐不住,轉而向中國求助。八月末到九月初,毛澤東又數度會見北韓駐華代表李相祖。毛澤東歷數了北韓軍因為沒有聽從自己的建議而犯下的錯誤,以及遭遇的一次次失敗。例如,他們準備在如此寬廣的戰線上作戰時卻沒有足夠的預備隊;他們過度注重攻占城鎮,卻沒有對敵軍窮追不捨。此外,毛澤東還提到,在金浦這樣的地方建設空軍基地簡直不堪一擊,因此北韓應從這些難以防守的地方撤退並加強防禦。他甚至指著地圖對李相祖說,仁川是最有可能遭到攻擊的目標。然而出乎中國人意料的是,金日成對此滿不在乎,沒有在仁川港布雷。

中國很清楚前線正在發生的大事,但是北韓領導卻渾然不覺。在極權主義制度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壞消息很難從前線準確地傳回大後方。儘管民主國家同樣會發生類似的事,但是這一點在階級制度格外森嚴的北韓尤其明顯。不利的消息往往會在傳播過程中逐漸變成有利的訊息。因此,九月四日,當毛澤東的特使柴成文告訴金日成,戰事已經在釜山地區陷入僵持狀態時,這位北韓領導人並不相信。他告訴中國代表,他的重大攻勢才剛剛開始,勢必能迅速打破僵局。柴成文又提到,美軍可能會在北韓後方發動襲擊,但是金日成回答:「據我們估計,現在美軍不可能進行反攻。他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增援,更不用說在我們後方登陸。」十分詫異的柴成文在九月十日,也就是仁川登陸五天前回到了北京,但是隨即又返回平壤。周恩來讓柴成文轉告金日成,希望他能做戰略性撤退。「我從不考慮撤退。」金日成回答。周恩來對這個答覆十分不快。美軍幾乎是在毫無阻礙的情況下實施了仁川登陸計畫。三天後,即九月十八日,周恩來會見了蘇聯代表,再次建議北韓軍撤退到北方進行重組,並向西方國家宣稱中國或蘇聯會參戰。

 

 

一萬三千名美軍官兵穿越海堤與碼頭登陸,隨後向漢城迅速推進,這一切完全依麥帥預定的情況發展,完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作戰狀況出人意料地極為有利,美軍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從地形看來,仁川港就像是半截大拇指一樣向外突出,往東大約十英里就是金浦機場,如果一切順利,從金浦再往東大約五、六英里就是漢城。第一陸戰團和第七團將首先拿下仁川,接著攻克金浦,然後向東越過漢江直搗漢城。這麼一來,他們很快就能與華克的第八軍團取得聯繫,後者屆時將突破洛東江包圍圈,迅速揮師北進。

一開始,陸戰隊的傷亡很小:在月尾島一戰中沒有人員傷亡,隨即打開了港口;在開戰的第一天,美軍只有二十名士兵陣亡。但是隨著聯合國軍不斷逼近漢城,北韓也加強了抵禦。同時,第十軍軍長阿爾蒙德與屬下第一陸戰師師長史密斯之間的摩擦也越演越烈。阿爾蒙德主張不惜一切代價速戰速決,而史密斯則認為,在這場愈發艱難的戰役中,海軍陸戰隊應避免無謂的犧牲。史密斯(以及陸戰隊大多數的將領)逐漸意識到,阿爾蒙德是不顧現實條件的指揮官,除了聽命於自己的上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指揮正確與否,也不在乎手下將士的存亡安危,更不用說聽取他人的意見了。這就為他們日後的各自為政埋下了禍根。從一開始,陸戰隊將官就覺得,毫無兩棲登陸經驗的阿爾蒙德不僅刻意忽略美軍可能遭遇的危險與困難,而且對自己的下級軍官及其需要置若罔聞。阿爾蒙德和史密斯本來就是兩種人:前者目空一切、剛愎自用;後者踏踏實實、低調敬業(事實上,史密斯還有個綽號叫「教授」,不過沒有人敢當面這麼稱呼他)。他們的摩擦也反映陸軍與陸戰隊本質的不同。陸軍規模龐大,所以陸軍將領與部下的關係往往異常疏離;陸戰隊規模較小,因此軍官與部下之間非常親密、感情很深。此外,史密斯比一般的陸戰隊將領更小心謹慎。一九四四年十月,當第一陸戰師在貝里琉登陸時,史密斯是副師長。那是太平洋戰場上最殘酷、代價最高的戰役之一。因為重大情報失誤,陸戰隊在登陸時才發現敵我力量的差距極為懸殊,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九千多名在掩體裡嚴陣以待的日軍士兵。可以說,這麼一次遭遇可以永遠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如果說這些將領從一開始就不和,那麼隨著戰爭的展開,他們的關係就更四分五裂了。他們之間的夙怨,借用陸戰隊歷史專家愛德溫.西蒙斯(Edwin Simmons)的話來說,可謂「一言難盡」。西蒙斯曾經是陸戰隊軍官,參加過仁川登陸與長津湖戰役。在他看來,這些人的摩擦與二戰期間將領之間的不和完全不同。在歐洲戰場,打擊德軍的美國陸軍火力極為強大,當德軍潰敗時,大批敵兵會集體繳械,只有少數人倉皇逃竄,因此使得部隊能立刻順勢推進、趁勝追擊。然而,太平洋戰場上的陸戰隊與陸軍官兵的戰鬥條件異常艱苦。當日軍無力還擊時,他們會慢慢撤退,因此部隊只能一步步向前推進,而且日本人極少投降。

 

史密斯曾警告阿爾蒙德,仁川登陸大獲全勝只是一種假象,美軍打敗的是敵軍的小股部隊,攻克漢城仍十分困難。他說,初步偵察結果顯示,守衛這座城池的是北韓精銳部隊的數萬名將士。史密斯的猜測一點也沒錯。之前,麥帥的情報處長估計,在仁川─漢城一帶有六、七千名敵軍官兵,但是仁川登陸結束後,金日成緊急調來兩萬大軍,即一個師外加三個獨立團的兵力增援漢城。因此,最後守住漢城的,是一支三萬五千至五萬人的大軍,雖然有些士兵毫無作戰經驗,個個卻異常勇猛。史密斯後來一針見血地指出,通往漢城的道路「在報紙上看起來平常,但在戰場上絕非如此」。處於人數劣勢的美軍只在武器裝備與火力上占有優勢。但是,漢城易守難攻。攻占這樣一座城市,巷戰必不可少,因此這場戰役打得極為辛苦,美軍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有時候,勝利甚至是一條街一條街地奪來的。因為美軍只能依靠自己的強大火力,所以交戰過後,這座城市的大多數地區都已被夷為平地。隨著美軍攻勢逐漸減弱,奪取每一寸土地都需要付出越來越高的代價。史密斯變得壓力沉重,而阿爾蒙德和麥帥的野心卻越來越大。阿爾蒙德對史密斯設定的進攻速度十分不滿。他開始以師長自居——在接下來的幾場作戰中也是如此——他搭乘自己的小型偵察機四處巡視,越過史密斯的師部不斷對其手下的團長、營長甚至連長發號施令。阿爾蒙德以傑出的戰場指揮官自居,凡其所到之處,不管下面是哪支部隊,他都會透過無線電發出指令。史密斯對阿爾蒙德越權指揮十分惱火。「你可以下達指令給我,由我負責執行這些命令。」有一次他對阿爾蒙德說。但是阿爾蒙德依然我行我素,繼續指揮史密斯的手下。最後,史密斯只好向自己的作戰處長鮑澤上校下達命令,如果沒有師部的認可,他可以拒絕執行任何命令。

在史密斯看來,切斷北韓軍的補給線能達到速戰速決的效果。然而,戰場上的重重壓力反映出麥帥總部對公共關係的過度迷戀以及對虛榮永無止境的慾望,這無疑會分散軍隊的注意力。但是,他的這種看法讓自己與阿爾蒙德的關係更加緊張。在這個問題上,東京與華盛頓出現了嚴重分歧。就史密斯、華克及在華府盛頓遠遠觀望的參聯會認為,最明智的方法就是繞過漢城,封鎖它,然後迅速往東與正揮師北上的華克部隊會合。他們希望,這個戰略不僅能讓美軍取得大捷,還可以合圍大部分的北韓軍。在他們看來,麥帥與阿爾蒙德對漢城的執著已經超出這次登陸的目的,如果照他們的想法去做,大批敵軍就能藉機逃之夭夭。但是他們知道,麥帥急於在九月二十五日之前或當天,也就是北韓首度越過三十八度線三個月以後這個別具紀念意義的日子裡,一舉攻克漢城。麥帥原本打算把攻克漢城的日期定在九月二十日,後來卻聽從阿爾蒙德的這個建議。史密斯認為,阿爾蒙德為了登上報紙頭條,不惜拿陸戰隊將士的生命去冒險。但是,他的那一套在史密斯這裡卻行不通,因為在他看來,那些東西只不過是騙人的把戲而已。

 

 

在此同時,麥克阿瑟總部對華克及其第八軍團,未能在洛東江有所突破感到沮喪。但比起華克,他們的沮喪算不了什麼。九月十七日,華克在第一次聽到仁川登陸的消息時就發現,那裡的防禦簡直不堪一擊,這讓他大為光火。「他們耗費了大量彈藥來對付月尾島和仁川一小撮毫無作戰經驗的敵軍。我們這裡缺少彈藥,卻要抵禦北韓九成的主力部隊。」華克在看了仁川戰報後對自己的朋友說。華克知道,在有些地點,他的手下很難衝破洛東江畔的封鎖線。雖然這條河無異於他們抵禦北韓軍隊的天然屏障,但同樣也使美軍難以追擊北韓軍。最讓他憤怒的還是來自上級的壓力。他這裡彈藥嚴重不足,沒有任何搭橋裝備。最好的辦法就是前往第十軍的防區,與他們一起渡過所有橋樑都已經炸毀的漢江。然而讓華克不平的是,阿爾蒙德主掌的參謀長辦公室所做出的決定似乎都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麥帥及其手下從來不曾提過以下的經過。九月十九日,在「麥金利山」號指揮艦舉行的參謀會議,海軍和陸戰隊大部分的高階將領都出席了(「幾乎可以稱做一次公關會議。」克萊.布萊爾這麼說)。在這次會議上,麥帥公然表達自己對華感到失望,並希望能委任一名更精明能幹的將領來取代華克。這對華克無疑是一種侮辱。於是,華克致電代理參謀長多伊爾.希奇,解釋部隊為何進展緩慢。「我們就跟私生子沒有兩樣,」他告訴希奇,「架橋裝備還沒有到位,我們已經焦頭爛額了。」接著,華克又說:「我可不想讓你們認為是我在扯後腿,整個洛東江沿線的士兵都必須過河,但是這裡只有兩座橋,簡直是杯水車薪。」

當麥帥抱怨華克時,海軍陸戰隊的攻勢也開始減緩,因為他們在這裡遇到的強大阻力遠比東京總部估計的大。阿爾蒙德想要史密斯保證,海軍陸戰隊能在最後期限前攻陷漢城。「我告訴阿爾蒙德我什麼也不能保證,因為這要看敵軍的情況。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後來史密斯說道。這可不是阿爾蒙德想要的答案。如果史密斯是一名陸軍軍官的話,那麼他很可能會被阿爾蒙德就地解職。阿爾蒙德很快就帶著自己制訂的作戰計畫過來,想要史密斯加緊進攻,但是在史密斯看來,這個計畫會分散美軍的力量,而非加強他們的火力。在阿爾蒙德的作戰計畫中,有一處讓史密斯尤為不安,因為美軍似乎是從同一個城市的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對敵軍發動進攻,最後他們會在戰鬥中亂成一團,並互相射擊。他幾乎是看了一眼就斷然拒絕了阿爾蒙德的計畫。然而,這個舉動令阿爾蒙德怨恨不已。一個師長竟然拒絕了一個軍長的作戰計畫,他們的關係幾近崩潰。

九月二十五日,海軍陸戰隊一部的確到了漢城的郊區。這麼一來,阿爾蒙德就能發表公報,聲稱美軍已攻克南韓的首都。但對於那些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來說,這純屬無稽之談。「如果這座城市已經解放了,」在阿爾蒙德發出公報後的第二天,一名美聯社的記者說道:「正在堅持抵抗的北韓人還不知道。」事實上,直到九月二十八日,激戰仍在持續。美軍仰仗自己猛烈的砲火最終獲勝,但他們所到之處無不是一片廢墟。在提到美軍攻克漢城一事時,英國記者雷吉納德.湯普森(Reginald Thompson)寫道:「場面極為混亂,四處狼藉。俯衝轟炸機呼嘯著掠過人們的頭頂,戰車砲管噴射出烏青色的火光,一幢幢大樓在沖天的火焰中劈啪作響,電線纏繞著橫七豎八的電報亭和高壓電線杆……這樣的解放恐怕很少有人經歷過。」

這場殘忍的戰鬥不僅為漢城造成慘重的損失,也為阿爾蒙德與海軍陸戰隊的關係帶來嚴重的後果。沒錯,阿爾蒙德按照原定日期將漢城交給了麥帥。阿爾蒙德的這種做法,克萊.布萊爾寫道,與他在二戰期間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他是一個「吹毛求疵、目中無人且毫無耐心的傢伙」,總是喜歡把自己手中的軍隊分成小股,然後在沒有足夠預備隊的情況下就把他們送上前線,絲毫不擔心他們的側翼究竟有沒有人防守。布萊爾還寫道:「他魯莽到了極點,還希望其他人都和他一樣。」然而,在許多下層軍官看來,他這種態度根本就是置將士的安危存亡於不顧。阿爾蒙德「反覆強調要迅速攻克漢城,完全是出於個人的心理或公關之需,而不是為了建立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線,防止北韓軍逃走」。也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許多敵軍從這個本來應當是天羅地網的防禦圈中逃之夭夭。出於對他的鄙夷,華克偷偷把第十軍稱為「公關旅」。儘管此戰在戰術上並不完全成功,但這對麥帥來說是一次輝煌的軍事大捷與個人勝利,也標誌著他的事業達到了巔峰。這次戰役摧毀了北韓大軍的鬥志,同時讓北韓的大門為美軍洞開。

仁川登陸的一舉成功讓麥帥的指揮性質發生了巨大轉變,他立刻開始秋後算帳。凡是那些支持仁川登陸的人都受到褒獎,而那些表示懷疑的人則必須為自己對麥帥缺乏信任的行為付出代價。就在攻克漢城當天,麥帥在剛被攻陷的金浦機場從自己的飛機上拾級而下,看都不看便逕自走過那位在釜山率領將士英勇作戰、並在幾次九死一生的殘酷戰鬥中倖免於難的三星將軍華克,熱情洋溢地對阿爾蒙德致以問候。華克的飛機駕駛員林區滿懷輕蔑地看著這一幕。「內德,我的孩子。」他親暱地對阿爾蒙德說道。這種冷漠無疑是對華克在仁川問題上錯誤地與柯林斯及其他參謀長站在一起的懲罰。然而更糟的是,麥帥的這個舉動對整個聯合國軍造成了嚴重影響。華克原本以為仁川戰役結束後,被借走的第十軍順理成章應當歸還給他,重新編入第八軍團,但現在他很清楚,這完全不可能。只要阿爾蒙德擔任參謀長,他就不會放棄自己對第十軍的戰地指揮權。隨著美軍開始北上,麥帥顯然想要削減他的指揮權。

從一開始,把第十軍劃歸於阿爾蒙德名下的決定就讓包括東京與華盛頓在內的許多高階將領大惑不解。在他們看來,這是特殊情況下的權宜之計。事情再明顯不過,華克在苦守釜山時敵眾我寡,而麥帥的總部裡早已人才濟濟。但現在,阿爾蒙德第十軍卻歸他一人掌管,再也不會有人向華克匯報。此外,華克只能在北上途中與阿爾蒙德一較高下——這是第十軍的又一次兩棲作戰計畫,而這次的登陸地點選在東海岸三十八度線以北的元山。初戰大捷、春風得意的麥帥開始攫取更大的指揮權。然而在此同時,彷彿就像命中注定一樣,事情開始變得棘手。補給不是川流不息地運入仁川,而是部隊與裝備不斷從此地運走。在這段極為寶貴的時間裡,美軍沒有從漢城東進,合圍正在撤退的北韓軍隊,而是讓第十軍緩慢而笨拙地從釜山上船,向元山進發,以準備下一次登陸。這時,北韓軍隊正在華克的追擊下向北方倉皇撤退,但是這時第十軍第七師卻有道路的優先使用權,因為他們正往南面的釜山地區進發,準備發動下一次海上襲擊。因此,在這條狹窄的主幹道上,北上的部隊要讓路給正在南下的第七師,但是這麼一來就違反了陸軍的基本準則之一:永遠都不要跟丟你的敵人。

 

事實上,元山登陸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海軍對這個計畫十分震驚。負責兩棲作戰的特納.喬伊上將對元山登陸一點也不感興趣,因為他估計北韓人很可能已經在元山港布下地雷。因此,他想去東京對麥帥提出抗議,卻吃了閉門羹。事實證明,元山登陸完全是兒戲。如果華克的軍隊能及時北上,即使是按照傳統的行軍模式,也能輕易地速戰速決。然而,事事都不順利。決策者們猶豫不決,一次次貽誤時機,反而讓南韓友軍先趕到元山。十月十日,南韓軍第三師和首都師在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抵達元山,讓美軍丟盡了臉。第二天,華克與戰區空軍司令厄爾.派特里奇少將一同飛抵這座港口城市。當他們發現機場開放後,便開始用貨輪向南韓軍隊運送補給物資。十月十九日,滿載海軍陸戰隊士兵的戰艦終於抵達元山港。喬伊上將說的沒錯,北韓軍隊已經在這裡布下大約兩百枚水雷,而他們只帶了十二艘掃雷艇。於是,在掃雷時,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只能待在艦艇裡等待。在這段漫長的等待中,很快的,許多士兵開始暈船。接著,痢疾又流行開來。一艘大型運輸艦上的七百五十名官兵染病。在得知南韓軍隊已拿下這座城市後,他們把這次登陸行動稱為「溜溜球行動」。

然而更讓他們羞愧的,還應該是鮑伯.霍伯的到來。霍伯是著名的喜劇演員,經常到戰地慰問演出。但是當他來到元山準備為前方將士義演時,卻發現海軍陸戰隊員還在等待上岸。於是,在元山臨時搭建的舞臺上,他靈機一動,脫口而出,說這是自己第一次先於海軍陸戰隊登陸。「看到你們可真是高興,」他對著一小群維修人員、南韓士兵以及一些從船艦上下來的膽大之徒說:「我們願意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每一次登陸行動。」十月二十五日,南韓軍隊抵達元山兩週以後,海軍陸戰隊終於上了岸。

但真正的危險——東京及華盛頓的每個人幾乎心裡有數——不是元山登陸,而是司令部的分裂。在美國陸軍所有不成文的規定當中,這一條也許是最為嚴重的,因為這種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應該發生。對於美國軍人來說,一提起指揮權的分裂,他們就會立刻聯想到卡斯特(George Armstrong Custer)在小大角戰役中全軍覆沒的慘痛遭遇。現在能和卡斯特當時的情況相提並論的就是麥帥和阿爾蒙德,而他們最終的悲劇發生在清川江與鴨綠江。就是在那裡,麥帥把自己的部隊送進一個異常危險、地形極為複雜的區域(就連天氣也開始跟他們作對,他後來這麼說),因此讓這支部隊變得不堪一擊。此事不僅反映出麥帥的某些弱點,更反映出他對自己的下一個潛在對手中國的不夠尊重。這個對手對麥帥早已瞭若指掌,而麥克阿瑟卻從來沒有認真去了解中國人,正是他的疏忽大意讓自己的手下付出慘痛的代價。

然而在麥克阿瑟看來,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技術失誤,根本就微不足道。當阿爾蒙德在麥帥的准許下身兼兩職時,很多人對此難以置信。用年輕時曾任中尉、後來成為戰爭學者的傑克.墨菲的話來說,這個舉動很可能代表了「據我所知美國陸軍內部最嚴重的一場大規模利益衝突」。

隨著美軍繼續北上,人們越來越懷疑這支隊伍的指揮結構。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曾經到過各級司令部,見過標示有各式各樣不同標誌的作戰地圖。在洛東江一戰中,墨菲被召到第八軍團司令部,當他看到眼前那張巨幅地圖時,立刻就被鴨綠江岸邊三個紅色的小三角形吸引住了。這時有人告訴他,一個小三角形就代表一支中共部隊。墨菲心想,那麼這就代表在那一帶有三個中國師了,兵力相當可觀。後來他才知道,一個小三角既不是代表一個師或一個軍,也不是代表一個軍團(三個師相當於一個軍,三個軍相當於一個軍團,三個軍團相當於一個集團軍),而是一個集團軍。或者借用他在情報部門工作的朋友的話來說,就像是一支有二十七個師的隊伍,粗略估計,兵力應該介於二十五萬到三十萬人之間。無論洛東江戰役有多麼可怕,他想,只要看一眼這幅地圖,就會立刻不寒而慄。

沒有人能完全明白,麥帥為什麼會分散兵力,還毫不猶豫地讓其中一支踏上一個需要嚴加防範的險地。無論他後來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不足以解釋這個決定;無論他的部下及同情他的新聞記者或其他人寫了些什麼,都不能說明他為何會做出這種舉動。在李奇威看來,既然這個決定不能從軍事角度解釋,那麼對於麥帥這樣一個從來都不會漫不經心地出招、每一步都有深刻政治意義的人來說,一定還有別的原因。這是一個訊號,時隔五十年後李奇威說,在仁川登陸後,麥帥意識到自己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因此他其實是在著手建立一支獨立於華盛頓與參聯會、甚至在華克管轄範圍之外的軍中之軍。他想要逐步弱化華盛頓派來的那位第八軍團司令華克的重要性與獨立性,並創造出華克難以控制、屬於他自己的體制。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阿爾蒙德是一個工具,或一枚棋子,麥帥想要藉他的手攫取本應屬於參聯會主席與政府的權力,但是等到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一切都為時已晚。分散兵力的舉動讓他獲得了更大的影響力,而華盛頓的影響力卻隨之削弱。

只要是麥帥想要的事,就算他沒有說,阿爾蒙德都會立刻照辦。如果說麥克阿瑟希望不論自己下達什麼樣的命令都會有人唯命是從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阿爾蒙德;華克卻截然相反,因為他不是麥帥的人。從仁川戰役中就可以窺知他崇尚獨立的個性。李奇威相信,麥帥分散兵力是有意要破壞華克的獨立性,從而限制華盛頓在朝鮮半島的影響。也就是說,華克不再是麥帥手下唯一的軍團司令,他的左右臂已被毫不留情地砍掉了。華克只是兩位指揮官之一,事實上,在許多問題上他不得不容忍身兼參謀長的阿爾蒙德。此外,他還被迫參與了一場與阿爾蒙德競爭的比賽:看誰先打到鴨綠江邊。但是,由於質疑了揮師北上的命令,因此他只能在上司的咄咄逼問之下,設法解釋為什麼自己的隊伍沒有阿爾蒙德那麼迅速。借用一個政治術語來說,李奇威認為,這是一場爭奪勢力範圍的戰爭。為了能讓東京總部掌握更大的權力,在麥帥與華盛頓的不斷衝突中,他走了一步極為高明的險棋,並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然而當參聯會開始覺醒,李奇威認為,一切都為時已晚。

 

[21] 保護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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