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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候薛西弗斯

作者:陳玠安

出版品牌: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1-10-14

產品編號:9786263140554

定價 $380/折扣1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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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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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摘
  • 詳細資料

如果這裡頭的故事也跟你有關,

是的,那就是我最想要給予的問候了。

請不要懷疑,我們的頻率。

 

睽違九年最新散文集《問候薛西弗斯》

獻上一份問候,給勞碌於心智或身體的你。

文學或能作為問候,即使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也是有其力道的。

 

睽違九年,陳玠安推出最新散文集《問候薛西弗斯》,這次他試著問候生命中的「薛西弗斯們」:仰慕的作家楊牧、頻率相近的廣播節目主持人、唱片行老闆、貝斯手,知名音樂人Leonard Cohen、搖滾大師細野晴臣、音樂大師坂本龍一、喜愛的樂團……「這本書收錄了我觀察人世間的『薛西弗斯們』,拉近視角,用簡約一些的言語,試著『問候』,以作為一位文學作者,對於搬大石的自照,以及關照。」

 

本書分為三輯:輯一「我的同名專輯」書寫私密的成長經歷,同時是創作者回望最初也最純粹的生命養分來處,故鄉花蓮、異鄉台北的創作日常、高中時代迷戀的作家、音樂、棒球等等。輯二「將唱針放上……」收錄專業的音樂評論與隨性的音樂雜感,遊走於音樂和文學之間,文風獨特。輯三「公路休息站的快餐店」中年男子的生活切片,漫談吧台、喝杯調酒、聽一場爵士樂演出,這些文章就像公路休息站,讓旅人願意停下腳步來,找尋一杯咖啡,一杯苦酒,再繼續未盡的旅程。陳玠安:「這些故事裡,我是誰呢?我不再是拿著大聲公的人,而是坐在稍遠悄然的一個角落裡,挖掘著作為人,生存的道理。」

 

「我總是在陳玠安的作品中,有尋得知音,找到我輩中人的感覺,相同的音樂、電影品味,透過陳玠安的文字和陳玠安的痛苦(讀者不用親身感受的痛苦),再次回憶我個人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初的藝文經驗。……這本書中的陳玠安仍然遊走在音樂和音樂神祇間、漫步在咖啡店與唱片行之間,他以更從容的文字代表更多的釋懷,釋懷或是酷呢?我不確定。」——1976阿凱專文推薦

 

「從第一本書以來,我對這世界有很多感受,愛與恨攪和一起,現在變成內化的東西:乖張不那麼乖張,抒情也沒那麼抒情。」以為不會離開的終究離開了;以為不會疏遠的仍然疏遠了;以為不會相信的,最終相信了,「做為書寫者,我能做的是什麼?」陳玠安自問。「我很擅長觀察,觀察之後,會得到很多情緒:同感,反對,拒絕。我的選擇是惻隱——哪怕與他者立場不同,試著了解。」——孫梓評專訪〈從「獨白」到「問候」——陳玠安談《問候薛西弗斯》〉

 

音樂人 王榆鈞、作家 孫梓評、歌手 黃玠、資深樂評人 葉雲平、作家 熊一蘋——好評推薦(依姓氏筆劃排序)

 

是怎樣的頻率,閱讀從第一個字開始像電吉他接上音箱,帶著Fuzz麻麻的overdrive效果,一路刷向書頁最後一個字,致推著巨石的薛西弗斯們,回敬一杯苦艾酒!原來這麼想念著一些時光,那些現在的年紀已經可以被視為是「青春」的日子,竟然在玠安的文字裡,全都清晰地迎面而來!抒情之後,挺直腰桿、挽起衣袖,來吧!——音樂人 王榆鈞

 

身為一個土生土長,近幾年很嚮往鄉下生活的台北人,從這本書看見完全不同視角的台北,還有花蓮。——歌手 黃玠

 

即便只推著石頭上下,每人也各有其相異的路徑與施力方式,是某種「創作」吧;來自作者的「問候」,便如他對這些「創作」所書寫的真摯感佩與併肩情意一般,本身已成一篇一首一段段,幽美完熟的散文詠嘆之歌。——資深樂評人 葉雲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團的樂趣從把自己灌醉後擠到最前面衝撞,變成中途離場到外頭抽菸,和那些因為激情而走在一起的人說些悶悶的話題,關於生活、關於規劃、關於現實。我覺得自己仍有一絲浪漫,可越發強烈的淡然,代表我正走向匱乏或是昇華?我在玠安的文字裡感受到相似的感情,還有一份讓我釋懷的、成熟的坦然。——作家 熊一蘋

 

 

陳玠安,1984年生於花蓮,於台北、花蓮兩地居住。

 

17歲開始有意識的寫作,曾獲台積電青年書評首獎,〈信交易〉入選2004年《台灣年度詩選》。其後陸續替「誠品好讀」、「表演藝術」、「野葡萄文學誌」、「自由副刊」、「幼獅文藝」等刊物撰寫特約文章。2004年,於20歲出版第一本作品《那男孩攔下飛機》,並在十年內出版《在,我的秘密之地》、《不要輕易碰觸》(皆為「洪範書店」之「以後」書系出版」)。曾獲台北國際書展「總統書單」入選(《不要輕易碰觸》)。

 

2013年起大量涉入音樂相關實務工作,主編《gigs》與《BARK》音樂雜誌,擔任金音創作獎、金曲獎、文化部流行音樂企劃補助案等評審委員。編寫《歡迎光臨風和日麗唱片行》品牌書,參與《角頭20x20我不流行20年》等專書。並擔任安溥「煉雲」演唱會、雷光夏「昨天晚上我遇見你」演唱會文字報導企製。近年於台北藝術大學Impact學程任教,持續於藝文媒體撰文,參與20202021國慶光雕影片口白、「台灣文協百年」音樂會手冊之撰寫。目前為木馬文化「樂現代」書系客座主編,與黃連煜共同主持「我是東西南北香蕉人」廣播節目。

推薦序

 

唯心的純粹

1976阿凱

 

我記得只屬於千禧世代(Y世代)的那個世界,我也永遠記得屬於那個世界的生活,所有的大小體驗都還深刻,還像是昨天的事。到了今天,只要聽到那個世界的某一段旋律響起,仍會激動不已,但今天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了,滿滿整個城市都印著醜得要命的禁菸標語,街角是搖茶店和便利商店,藝術創造變成串流訊號在另外一個次元,渴望被觸摸的靈魂們,卻沒有機會用身體觸摸過音樂和電影。平易近人、樸素、chill、叛逆、時尚、革命、政治正確……全都變成平等而中性的字眼,傳達著混合的訊號,潮流與潮人也很曖昧,活著的偶像有時候教忠教孝,和政客一樣勤懇愛民,有些則讓人打瞌睡,似乎死去的則永遠死去了,屬於千禧世代的世界像是被彗星撞地球滅絕,沒有留下太多可以繼承的,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沒有血緣關係,又如此遙遠似乎沒有發生過。

 

陳玠安來自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文藝青年們少有生意經,還沒有當上總編輯,還沒有開始投資理財,關於政治,他們什麼都懂,就是不懂政治正確;關於生活,他們什麼都談,就是不談柴米油鹽。他們日常生活是這樣的:每一天,從一個又一個煙霧繚繞的咖啡店,走向一個又一個唱片行或書店。在那個世界,神和人混居在同一個街角,也都同樣以菸草與酒精、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與各種形式的仰望或崇拜或消費行為為食,那個世界的城市和今天一樣繁忙,只是從身邊走過的,是以人類標準來看,算是失敗者的神祇,或是悲壯華麗的酒鬼,悲壯華麗的英雄,或是悲壯華麗的詩人、文學家、音樂家、電影導演,當然還有陳玠安。

 

《問候薛西弗斯》,詳實地描述了那個世界,人物誌與文物誌,似是唯物,卻紀錄了唯心的純粹。

 

《那男孩攔下飛機》、《在,我的秘密之地》、《不要輕易碰觸》……我總是在陳玠安的作品中,有尋得知音,找到我輩中人的感覺,相同的音樂、電影品味,透過陳玠安的文字和陳玠安的痛苦(讀者不用親身感受的痛苦),再次回憶我個人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初的藝文經驗。身為偶有聯絡的交心朋友,我則是期待陳玠安活得世俗一些,輕鬆一點,在鋒芒乍現的時刻,在藏不住脾氣的時刻,在不懷好意的世界,不免擔心他的急切,他的不合時宜,特別是《不要輕易碰觸》中的陳玠安,雖然已經遍體鱗傷,卻大方地拿起刀往傷口劃。在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創作時期,陳玠安仍然是唯一能描繪大衛鮑伊的華麗和大衛林區的神秘的作家,在今天,這些作品描繪的,已經算是神秘學範圍的宗教經驗了吧?《問候薛西弗斯》中的陳玠安仍然遊走在音樂和音樂神祇間、漫步在咖啡店與唱片行之間,他以更從容的文字代表更多的釋懷,釋懷或是酷呢?我不確定,不過那個世界似乎不曾毀滅,也許不再煙霧繚繞,但我們可以多走幾步路下樓再抽根菸。

 

 

自序

 

問候薛西弗斯

 

與友人聊到即將出版的計畫,他說「你也好久沒有出書了」。

是啊,上一本《不要輕易碰觸》已是九年前的往事。在這之後,替「風和日麗唱片行」寫過現已絕版的《歡迎光臨風和日麗唱片行》,參與了半本的「角頭音樂」專書,個人的出版品是完全沒有。

說來有點奇怪,我自己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有多久沒出書了。與早年經驗相比,這簡直是不可想像的。20歲出版第一本書之後,接連在十年內有了三本文集,頻率算是不低。怎麼後來就能耐得住性子,覺得「沒有出版作品也沒關係」呢?

可能是,生活的扎實感,讓我忙著許多瑣事,失去與得到之間,默默地,嘗試了很多樣的人生。多數來說,工作還是藝文類型為主:策展、主持節目、擔任音樂獎項評審、各類活動顧問⋯⋯我也嘗試上班,當了一會兒的行銷專員、執行企劃。當然,最難以輕易略過的,是主編了兩本已經結束的音樂雜誌。喔,還在台北藝術大學受聘,擔任講師。

九年來的日子,看似多采多姿,多數時候也充滿懷疑。懷疑自己與產業的關聯,懷疑自己還能做怎麼樣更有意思的事情,懷疑自己與城市的關係,懷疑友情、親情、愛情是否讓我更理解人生與陪伴。種種,無法一言以蔽之,其中一項,或許是「懷疑自己與文學是不是遠了」。

弔詭的是,我一直在寫。無論做什麼職業,專注於哪個方向,我始終未離開寫作,只是寫的方向不一而足。音樂文字,恐怕是我給大多數人的印象吧,但即使是音樂文字,也有分做評論、雜感、主題專文、小說⋯⋯各形各色。況且,真心越來越相信,寫音樂的心態與以往大不同了:沒有資訊焦慮了,不想總是在介紹些、展示些什麼,我希望的是,用最平易近人的方式,描繪音樂,給各種類型的讀者。這也是一個長期的練習。至於為什麼如此,恐怕跟授課、主持電台節目一樣,我更想要從「溝通」之中獲得能量。

其他的散文、書評、小說與專題報導,也幾次出現在文學副刊、雜誌等。純文學的部分,我用心、感受更深,生命的痕跡更多,本來也準備了小說的出版,但最後,還是以最熟悉的散文作者身份,回到出版作品的狀態。

九年來,紅塵滾滾,食土不少,有得有失,對文學與自我的懷疑,其實反射了某些我心中對於「實感」的想法。已不是那個能浪漫看待一切的青年,我深知人間有其疾苦,不僅是觀察,我也身在其中。以這樣的狀態,整理著這一本書稿。

知悉這些事情都只是過程,心中的酸楚不少:別誤會,那份酸楚並不來自委屈,而是明白了,所有人都在為了結果努力,但我們都還只是過程的一部分而已。簡單來說,我看見了世界上有無數的薛西弗斯,那位在神話中命定挪移大石頭,上下下下,鎮日、終其一生的角色。無論在我身邊業內,或者是我所能盡力觀察、同感的人們。社群媒體若有其疏離感,似乎讓我們各自堆著大石頭,互不相幫,缺乏同理,而社群的文字屬性,讓我們彼此牽絆於更多大石之外的疲憊。

就一位也正在努力推動著大石的薛西弗斯,如我,時常在想,即使這一切的過程,都是無盡的費力與消耗,誰也不真心講著話,但,文學是不是可以在這樣的時代,真正扮演著合宜的角色呢?不必是「準確」的角色,合宜即可。

想著想,這個時代裡,真正從文字而來的慰藉能是什麼呢?我認為是一份「問候」。每一位薛西弗斯以不同的理由,拼命反覆著過程,「一切都是過程」,難道對於結果就沒有一點點權利聞問嗎?繁忙的人們,心得要有多疲憊,才會連推石頭的心情也被遺忘,只揮汗抒發著社群上的隱藏與壓抑呢?

文學或能作為問候,即使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也是有其力道的。每一位薛西弗斯扶著不同重量,或說因故有所輕或重的大石頭,每一日每一時,也都變遷著心境吧。真正能上前詢問一聲,不就是文字的魅力與職責嗎?

為怕誤解,容我稍微解釋:問候薛西弗斯,並不能以文學理論裡的悲劇或純文學的藝術型態去揣想、去猜測、去模擬。問候,是得更為懇切、直率的,在「薛西弗斯們」終於也暫時推完這一顆石頭,用「實感」的作為,獻上敬意與問候。別再想像戲劇寓言,我們彼此都能透過文字,成為彼此的真實,哪怕僅有一瞬。

這本書收錄了我觀察人世間的「薛西弗斯們」,拉近視角,用簡約一些的言語,試著「問候」,以作為一位文學作者,對於搬大石的自照,以及關照。

上一本書出版時,我感覺到世界還沒有那麼樣偽裝自己,可能真的因為科技與社群的改變,載體與運算的分配,不偽裝自己,好像真的會被石頭給壓垮。

是的,一切都是過程。我仍想獻上一份問候,給勞碌於心智或身體的讀者。我是作為文學的愛好者,因而想要寫作,我是因為發現離不開世界,而開始試著愛這個世界。

如果這裡頭的故事也跟你有關,是的,那就是我最想要給予的問候了。請不要懷疑,我們的頻率。

接下來或許有機會更沈澱的面對文學。希望我能繼續,跟著那份詛咒,跟著「薛西弗斯們」,在一起,有真心相待的機會。

包括,對我自己。

這本書,獻給這八年裡頭,每一次見到我,都向我透露期待與鼓勵的朋友、讀者們。感謝子淇、靖哥、雲平大哥、光夏姊、梓評哥、阿煜哥、查爾斯、欣芸姊、盛弘老師、鈞堯老師、哲甫、珈琲花、奮死唱片、國勳、小米、教官、小鈴、芷芷,以及親愛的家人們。特別感謝蕙慧老師的器重,讓我有機會來到木馬。謝謝瓊如的耐心與協作,第一次合作,給你添麻煩了。

再一次,問候,感念,每一位薛西弗斯。我們繼續,推著大石,推著真實,看望彼此。對於結果,每個人都有真心話想說,即使,我們都還在過程之中。於是,我不再那麼疑惑自己與文學的關係了。

 

 

  • 內文試閱

新埔站的小房間
 

高中休學後,我去了幾個城市,借住於親友家。至今非常感謝他們,對我的學業挫敗不做過問,安我一房,讓我可以睡覺。

 

尤其是新埔站的阿姨。阿姨提供的房間,對一個青少年來說,夠大了。桌子可以放台手提音響,堆一些書刊,放上一台在當時仍稱得上奢侈品的筆記型電腦(是跟人借來的)。白天,在外頭晃蕩的時間多,往往逛到不得不搭上末班藍線捷運,深夜了,才回到這房裡。

 

房間在七樓,每天,我幾乎都背著一大背包,上上下下。白天下樓時,有城市冒險的雀躍,回住處時則慢慢的走,想著等等上樓要寫的題目,或者今日的見聞。在初期,我是那樣在台北寫作的。筆記型電腦很重,不常背出門,外頭抄寫胡亂的筆記,返住處再行整理。

 

早上出門,時常前往中山站「米朗琪」,該店當時仍相當單純,跟日後甜品店是兩個世界。店長每日駐吧台,替客人沖煮咖啡,瀰漫濃厚日式咖啡館的氣質。許多看起來有閒情而上了年紀的人們,圍著長長的吧台閱讀報紙或輕聲交談。

 

一杯咖啡,我喝很久,主要喜歡那樣與人分享城市早晨,卻又不匆忙的感受。荷包行有餘力時,偶爾吃點東西,續杯咖啡。別人讀報我讀書本,一早上讀個兩三本,近乎囫圇吞棗的節奏。

 

店裡放的往往是不干擾的音樂,老爵士音樂或者古典樂皆有。有時我也自己拿出隨聲聽,用我的背景音樂,調和著與我又近又遠的世界。幾張CD,隨身聽跟電池,這又可以再解釋我背包的重量了。至今我仍記得,穿進中山站附近的光線,我耳中的英國搖滾,吧台裡外,熟客與老闆的交談畫面,和那些仍相當具份量的報紙。

 

出了店門,熱天買一瓶冰水,冷天買一罐熱飲,在中山站旁的長凳上坐上好一陣子。多數時抽菸發呆,有時繼續剛剛的閱讀。望著行人來去,或者只是幾隻自在玩耍的麻雀。

 

對青少年來說,最奢侈的是悠哉。過了好幾年,我毛毛躁躁的在曾有憧憬如今不耐的城市街路,想起,啊,其實悠哉始終是最為奢侈的事情哪。

 

晃蕩一日,今天是溫州街或是敦南誠品呢?是真善美戲院與周遭唱片行呢?還是就乾脆捷運坐遠一點,去另一個剛聽說很厲害的地方?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千禧年,台北的文化風景,櫥窗購物。如何結束這樣充實的一日?人生景況沒有進入喝一杯深夜的小酒的時刻,也沒有去營業超過末班車時間的咖啡店,對我來說,一張有效的捷運悠遊卡是最重要的,趕捷運也是。沒別的,就是回到那新埔站的房間,獨處,讀書、聽音樂……

 

是人生裡難得兼具好奇心與沈澱的時刻吧。梳理一日的汗水與心思,幸運的放進今日想了半天才買的唱片,只憑藉側標和名氣就下手的刺激開獎,癱坐在床邊,把還沒讀完的雜誌拿出來,或者打開電腦。那時的房間,沒有上網方法,若是時間尚早,附近泡沫紅茶店找wifi,半夜的話,到樓下對面還算友善的網咖,跟不小心混熟的店員預定老位子,掛上鐘點,拿一碗蔥燒牛肉泡麵吃。

 

只有那個時期,真心認為,阿姨讓給我的房間好大,睡醒時,周遭都是我喜愛的事物,按下play,音樂就來,外頭厚重黑框小小電視,可以看球賽,頂樓可出露天陽台發呆。沒什麼餘裕,幾件衣服洗好輪替穿,倒也無妨。留中長髮,髮蠟可以用很久。床頭不是手機,而是總習慣睡前閱讀的書,有時是楊牧《一首詩的誕生》,有時是米蘭.昆德拉《緩慢》,大致就兩者其一。

 

房間養成了一個青年對於熱愛之事物的堅固,從來就不只是嗜趣或晃蕩,是修行的意念。過了好幾年,當我自己租屋,「有了自己的地方」,總是格外思念那個房間。我當然親自再去看過,時移人心,房間其實簡單,能在城市裡有棲身之處的我,卻始終始終是感激。台北充滿快速與養分,但沒有自己的地方,心會很辛苦。

 

搬了幾次家,重新佈置時,都想起那新埔站出來走十五分鐘的頂樓,幽暗的騎樓,一步步踏上狹窄的樓梯,樓梯裡是我播放著太大聲的耳機音樂,打開頂樓的門,躡腳走進那扇短暫卻充滿歸屬的木門,凌亂而熟悉的空間裡,城市,話說回來,其實是這麼回事。燈不會關上,書讀著讀著就睡了,醒來,日光燈呆滯,像在跟我抱怨,「怎麼又是你呢」。是的,又是我。關上燈總是出門時,夜裡,蒼白的長燈管兩只,映照著我的音樂,與漸漸模糊在書頁裡的眼。一整夜。

 

我在這裡生長成台北的樣子。離開校園,開始社會。與新朋友聚會,後來成為老朋友。憑藉各種方法,賺了一點點小錢,買了比較多唱片與T恤,每一天都真的是新的,也是舊的,使我於慘綠中欣喜切換。是一個神奇而無限大的房間哪。會不會,在城市的哪裡,也有人正歷經著這樣的過程,忘記物理的空間,專注於野生的自己,以及其後的事情。我相信如此。「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黑色的不是夜晚 是漫長的孤單

看腳下一片黑暗 望頭頂星光璀璨

歎世萬物皆可盼 唯真愛最短暫

失去的永不復返 世守恆而今倍還

 

搖旗呐喊的熱情 攜光陰漸遠去

人世間悲喜爛劇 晝夜輪播不停

紛飛的濫情男女 情仇愛恨別離

一代人終將老去 但總有人正年輕」

 

——刺蝟樂隊,〈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

 

 

把搖滾樂大聲的放出來吧

 

那年夏天的熱氣,也跟今年一樣。或者,有一些夏天太過清晰,於是,每一個夏天,都像是某個夏天。

 

也可能是,記憶裡的夏天,能被譜寫成為搖滾樂,永存在每一個聲響裡,供我辨認讀取,讓我不合時宜。並且,大聲的播放著。

 

1.

 

高雄,我極度陌生的城市,那一年,跟E一起前往。說來慚愧,為的是我的事情:大學推薦甄試面試。申請上了幾所南部學校,對於大學從來懞懂無想法,只覺得要跟E一起公路遠行,很開心。E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高雄人,加上心地善良,便自願擔任我名為「升學」實則玩耍的嚮導。

 

一路往南,我們在車內大聲放著搖滾樂:那個還需要CD的年代,車上總是宛如行動唱片行,多帶一點,以免自己突然想聽些什麼。青春不扼腕,搖滾樂可以是理由。白天換了一輪英國搖滾,蜿蜒的路裡隨著Post Rock走進夜裡,路感覺特別的大,當下也是。如今閉起眼,我仍可想見那些穿越縱谷的Mew,經過台東的Sigur Rós,還有進入屏東的Coldplay。彷彿人生裡,至少配樂可以自我定奪,有時隨背景的吉他聲,逕自大聊特聊,有時只是靜靜地一起聽歌曲。

 

我終究沒有去唸那幾所學校,雖然甄試過程順利,而我只是記得,這些放得很大聲的搖滾樂,以及路上風景。我們去到了E的家鄉,從未來到這所鎮上的我,聽著E說起人生故事,如何在這裡成長,從哪裡到哪裡曾是他的必經路徑,手上還提著電影海報搭上沒有位子的火車,我甚至得以見到他的青春小房裡的書籍與收藏。E受到了城市太多「污染」,我一直難以想像他是南方的孩子,直到這些故事,使我瞧見一位摯友純樸的臉龐。

 

車上幾乎永遠有著音樂。充滿了旋律,充滿了吉他間奏跟嘈雜的緩飆。再來一回都未必能有的青春樣貌,人生剪影像是一點也不浮誇的旋律,能透過音響,而不只是耳機,一起共享。在我那些沒有什麼同齡朋友的成長裡,E和搖滾樂,是我唯一也最深刻的交往。多年後,這段夏日,我總是想起Doves的專輯名稱《The Last Broadcast》(「最後廣播」),這一趟連靈魂都熱切的公路之旅,是我變成大人之前的「最後廣播」。E帶我去高雄市中心,逛了極盛一時的「潮牌」,買了幾件T恤,即使已經穿不下,我仍收藏且記得他們的印花樣式。那潮牌在前些年,結束了台灣的門市。

 

你知道事情總會變得沒那麼有趣,幸好我曾穿著那些印花,聞起來像青春。還有E。

 

2.

 

從海濱幕張電車站通往海洋棒球場的路程,其實沒那麼遠,但陽光毒辣,我跟L繞錯了路,那橋,走起來比看起來更像一回事。

 

Summer Sonic,2016年,名單一公佈,L特別喜愛的Radiohead參戰確定,刷了機票,二話不說,說走就走。我刷得比L更篤定,大概是那時我剛好沒事,一方面知道他想去,便從中慫恿。

 

換個場景,我們已經在場館裡看著還非常生澀的Blossoms,順便在同一個舞台看到了METAFIVE,然後就累垮了。如果不是我說睡就睡,L應該不至於睡在場館裡的休憩區(也就是一堆從「前夜祭」看到今天,席地而坐的日本人們,算不上什麼休憩區)醒來之後,恍如隔世,買了Paul Smith與音樂節的聯名T,吃喝了炒麵跟運動飲料,我們往棒球場移動,去看Radiohead。

 

有一半的觀眾已經在棒球場裡佔好位子,另一半則是衝著前一團Sakanaction而來,我有幸在夕陽下「撿到」最後兩首Sakanaction,已算心滿意足,圓夢之旅終於來到盡頭,無止境人潮湧入,我第一次感覺到,其實日本人做場地人流,也有很大的問題⋯⋯

 

周遭的粉絲太瘋狂了,哭的,跳舞的,尖叫的,低頭做自我儀式的⋯⋯夾雜著各種語言(跟汗水)的歡呼聲不停。我除了深思自己是否太冷靜,一方面遙想著有冷氣的Suede場次,但都來不及了。然後,Radiohead唱了〈Creep〉。

 

Radiohead唱了〈Creep〉。

 

這趟旅程,再也無須多說。今年Summer Sonic因為疫情延辦,挑選了六場史上經典場次,其中一場,便是我跟L去的2016 Radiohead。鐵腿算什麼,我們從經典中活了過來。

 

那天,海洋球場的風特別柔順,因為颱風就要襲擊東京,這款暴風雨前的寧靜,果然是夏天才有的本事。

 

我跟L最終因為改班機而狼狽離開日本,遍體疲憊,在機場睡。當我點開那場Radiohead的YouTube影片,有累,也有清風吹撫,還有〈Creep〉。

 

搖滾樂大聲的放了出來,在心裡與記憶,無限迴響,直到永無停歇。

 

3.

 

一個簡單的步驟:上了公車,去喝咖啡。

 

在L開的店裡,往往不太需要聽耳機。

 

「從音響大聲的放出來,原來是這麼好聽!」

 

默默地的也過了好幾年,可能是二十週年或十週年的專輯了,已經多久沒有放出來聽了。還有另外一張,永遠也是。

 

滾石樂團(The Rolling Stones)膾炙人口的名曲,唱著〈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你不可能總是得償所望)是的,得償所望,從來不是人生常規。然而,身邊能有個好友,一起聽大聲放出來的搖滾樂,物會換星會移,人而為人,寧可尷尬也不必抱歉,像夏天裡卡在衣服裡的汗水。即使尷尬,也會留下感情,複雜而未解的情緒。

 

你會知道沒關係。事情不會全變好。夏天還會來,但再也不一樣。這一刻,我回到了池上聽見Sigur Rós,我回到了海洋球場聽見Radiohead的吉他手Johnny Greenwood刷出名曲的和弦。這一刻,我只想坐在這裡,喝一杯濃縮加冰塊,安然地,聽這一下午的搖滾樂。

 

 

 

 

〈燈火闌珊處:紀念Mark Hollis〉

 

不知道是否有人跟我一樣,在當年台壓CD仍多,茫茫唱片海中,看見了寶麗金代理的Mark Hollis個人同名專輯,甚至不知道他曾所屬樂團Talk Talk的情況下,買下了這張CD。

 

常言擁有一張專輯,即是擁有一部時光,一段歷程的紀述,多半我所珍愛的專輯,心中的經典,確實是如此。

 

Mark Hollis的同名專輯則不然:它像是沈甸甸的鏡子,不斷反射出聽音樂的過程。從第一次聽到最近一次聽,心情之類的事當然變了,可是,那些不變的部分居然很相似。若說這就是時間的意涵,或說懷舊,其實過於簡略。

 

所以,在得知他過世的消息後,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好像,是為了補償多年來,不曾認真替他的音樂寫過專文的感受。

 

在臉書上我貼過兩三回Mark Hollis的音樂。大概都是符合情緒的貼文。有些太深刻的事情,只能用歌曲去替入,Mark Hollis不會是首選,但一直在那裡。時隔多年,總有幾張作品,在同好之間流傳,一如經典該被面對的樣子,「你聽過Mark Hollis的同名專輯嗎」,成為一個「相認」的過程。

 

這經典格外像是秘密。你放了Mark Hollis,場子裡有人的臉色變了,那就是了。

 

多數時候,喜歡音樂的人在這種情況裡相認,可是討論的不一定是音樂,有可能是記憶,有可能是文化層面的分析,有可能是偏執。Mark Hollis以上皆非。這張專輯發行於1998年,即便在台可稱「絕版」,卻絕對不難找。相認,倒是我從這張專輯學習到的事情。

 

Mark Hollis的音樂影響了許多事情,認真來說,在那個時間區段裡往極簡主義走的樂團不少,我無法指認誰直接地受到了Mark Hollis的影響,可是會真心喜愛這張專輯的人,多數也都會喜歡某些樂團或作品。

 

不過,這並不是一張樹狀圖,比較像是輻射圖,不管耳朵主攻的領域是後搖滾、當代爵士、民謠、實驗音樂或者電子,幾乎內心都曾領略過1998年這張專輯的美。這實在是很難得而神奇的事。我確信,是因為能喜歡Mark Hollis那樣的音樂,得以理解自己為何一路聽來,能吸收/愛上跨越類型的極簡。

 

其實極簡並不是絕對的答案:Mark Hollis在唯一一張個人專輯裡,呈現出非常結構性的旋律美學,那樣的結構性,打破了許多我所認定的聲響結構:從來就不必要因為樂風而去認定自我,否則聽音樂只會是永遠的束縛。

 

過去,我時常用幽微、低調等詞彙來形容自己喜愛的音樂,有一個部分,絕對是由於聽過且忘不了Mark Hollis。

 

我不曾經期待過他會有第二張作品,但只有一張,確實太少。

 

從第一次聽見這張專輯,一直到他已過世的今日,依然可以找到新的事物。過往以為,那只是跟著新團而來的即視感,如今隨著蓋棺論定的時刻不幸來臨,好像更為栩栩如生。

 

一如初次親見日式「枯山水」實景,寧靜已非既成言語,是「侘寂」裡「不完美的完美」。

 

謝謝當年的我,在無意之間買了這張專輯。謝謝Mark Hollis的音樂,讓塑造我的一切藝術形式圓滿。謝謝這張作品,它將不斷的再現,不斷的,讓我理解其他的作品。我知道,其實並沒有幾張專輯,能做到這樣的事。

 

你不曾眾裡尋他千百度,有些作品,一直在燈火闌珊處。

 

書籍代號:0EID0108

商品條碼EAN:9786263140554

ISBN:9786263140554

印刷:黑白

頁數:296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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