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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達維亞號之死:禍不單行的荷蘭東印度公司,以及航向亞洲的代價

Batavia's Graveyard: The True Story of the Mad Heretic Who Led History's Bloodiest Mutiny

作者:麥克.戴許

譯者:黃中憲

出版品牌: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0-11-18

產品編號:9789869944472

定價 $580/折扣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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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蒼蠅王》更駭人聽聞,卻是真實的荒島叛變事件

當年,來到亞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海上殘酷之旅?

以非虛構寫作筆法,呈現大航海時代

 

陳國棟(中研院史語所/海洋史專家)、朱和之(《逐鹿之海》作者/歷史小說家) 專文推薦

 

一六二○年代最後幾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已經因為被中國驅趕,落腳台灣。在台灣又遭遇西拉雅人的強烈反抗,不只如此,還因為與日本外交通商顏面盡失,整體亞洲事業面臨挫折。「巴達維亞號」以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爪哇島總部「巴達維亞」命名,象徵它是一艘精心打造並被寄與厚望的大船,但她卻禍不單行,同時遇上船難和船員叛變。巴達維亞號最後在澳洲西部外海撞上渺無人煙的珊瑚礁群島。

 

身為歷史學家的麥克.戴許,對於檔案拼湊、資料核對抱持瘋狂熱情,他像追案的警探,建構船難之後的眾人如何聽命一名精神變態者的指揮,用喪盡天良的手段,彼此欺騙,互相殘殺。情節讀來驚心動魄,不忍呼吸。但是,堪與「蒼蠅王」比擬的血腥事件,並不是作者唯一關心之事。

 

除了用非虛構寫實的文學手法,揭露這段「荷蘭黃金時代」的暗歷史,作者更放眼這起事件背後的結構和歷史情境,設身處地探究這些叛變者在荷蘭聯省共和國的社會處境、海上生活的種種苦難,並從種種跡象推測叛變首腦的精神疾病。

 

除了聚焦這群到海外闖蕩的亡命之徒,他還分析荷蘭東印度公司無情的卑劣行徑、荷蘭聯省共和國與歐洲諸國的國際關係、荷蘭人在亞洲的遭遇等等。更從時間軸線延伸,論及首批白人踏足澳洲的可能情境、四百年來世人如何著迷於尋覓沉船的確切地點、世世代代考古學家如何從事挖掘,以及當代荷蘭古船復振的文化傳承等議題。

 

「巴達維亞號」上原本共有三百三十多人,死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百多人。腐化後的大量屍體,改變了珊瑚礁的表層土壤,使得貧瘠之地綻放出美麗的花朵。這個故事充滿戲劇張力,曾被羅素克洛的電影公司買下版權。

 

船難,是大航海時代經常遭遇的磨難,在當下是場災難,但衍伸出救難連結,寫下罪與罰的故事,激發出新的追尋和期盼,是人類開拓視野,串連古今的機會。

麥克.戴許Mike Dash

 

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歷史學博士。

 

擅長以獨特視角選取特殊歷史事件為寫作題材,再以鉅細靡遺的資料考證功力,建構彷彿感受得到的歷史情境,除了本書《巴達維亞號之死》,還曾撰寫過暢銷書《鬱金香熱》,以及美國黑手黨相關書籍。

 

在部落格大行其道時,就已開始經營自己的歷史部落格A Blast From The Past。部落格內容精彩豐富,榮獲「克麗奧佩脫拉獎」(Cleopatra prize),後來又為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延攬,為其刊物Smithsonian Magazine撰寫歷史主題文章。

黃中憲

政大外交系畢,專職筆譯,譯有《維梅爾的帽子》、《帝國暮色》、《戰後歐洲六十年》、《意外的國度》、《塞爾登先生的中國地圖》、《大分流》等。

【推薦序(節錄)】    

陳國棟(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

 

荷蘭東印度公司於一六二四—一六六二年間占領臺灣部分地方,在這裡從事與中國及日本的貿易。公司的船舶往來或者路過臺灣的不在少數。其中,一六五三年載送第十一任長官卡撒爾(Cornelis Caesar,一六五三—一六五六)到臺灣任職的「雀鷹號」卻在後續被派往日本的航程中失事,漂流到韓國的濟州島。這個事件深受荷、韓兩國人民的重視,也有許多報導與專著在講這件事情。

 

    十七世紀時,荷蘭人在造船、航海的各個方面都傲視天下,但是荷蘭船舶還是免不了時而淪為大自然的犧牲品。一六二九年,一艘從荷蘭直航爪哇的大型帆船「巴達維亞號」就於六月間在澳洲西部海岸外的一處島礁水域擱淺、破損,無法脫困。大部分的船員與搭客都暫棲於一座離開失事點不遠的小島,而那些人就把那座小島叫作「巴達維亞號之墓」。直到最終獲救之前,在這座小島與鄰近的島礁之上,發生了一系列的驚悚事件。海難只奪走數十條人命,但是卻有超過一百人喪魂於曾是同船共難者的手上。至於作為加害者的那一夥人,在接續的審判之後,下場也都很淒慘。

 

    《巴達維亞號之死》這本書就講這個故事。它不是最早寫這個故事的書、但應該是最嚴謹、最翔實的一本。「巴達維亞號」的指揮官出於職責與自我辯護,即時向他的長官提供了各種說明與證據。他和其他生還者的證詞,在脫困後不久也被加油添醋,在荷蘭母國四處流傳,幾年之後就有一本名為《巴達維亞號前往東印度的不幸之旅》(Ongeluckige Voyagie vant s Ship Batavia nae de Oost-indien)的小書出版,配上銅板畫插圖,刷印多次,顯然擁有可觀的讀者群。

 

    船隻失事當下,以及再過四、五個月救援到達當時,都曾打撈船上的金銀財寶與值錢商品。不過,大砲、瓶罐、雜項物品與船殼本身都「下去」(went down)了。光陰荏苒,又過了沉寂的兩百餘年。直到接近十九世紀中葉時,才又有人想要尋找這艘沉沒船的殘跡與遺物。當中包括曾經搭載過達爾文前往加拉巴哥群島的「小獵犬號」。那艘船在一八四○年時嘗試過,可惜徒勞無功。歲月如梭,又再過了百餘年,這回在澳洲興起一股探詢的熱潮。經過二、三十年的努力,最後找到正確位置,並且將所有的遺物打撈上岸。這個尋訪、打撈的經歷終究促成了澳洲政府的水下考古立法,而出水文物也讓西澳的佛里曼特爾(Fremantle)與傑拉爾頓(Geraldton)兩座小鎮的海事博物館成為觀光客必到的熱點。更特別的一點是:「巴達維亞號」殘骸的重見天日也打動荷蘭本國的人心。人們下決心打造一艘照它樣子建築的仿古船。在一一解決設計、工法、資金……等問題之後,最終的結果是荷蘭人因此找回製造古船的工藝技術,也使造船廠所在地「萊利斯塔德」(Lelystad)由荒煙蔓草發展成為人聲鼎沸的城鎮。在《巴達維亞號之死》中,作者不只述說船難與屠殺的恐怖故事,也把我們剛剛提到的搜尋、打撈與文化衝擊的實況仔細加以說明。

 

    不過,重點當然是船難及拯救的歷程。這艘船的故事,對荷蘭人或澳洲人來說,都深具意義,自然有許多人關心。從東印度船「巴達維亞號」失事後,相關的報導與傳說也一直再被散播。既然不只有一本書(主要於20世紀成功打撈前後出版)講這個故事,那麼為什麼《巴達維亞號之死》特別值得我們注意呢?還有,對臺灣的讀者而言,麥克‧戴許的《巴達維亞號之死》為什麼值得推薦給大家來閱讀呢?

 

    作者在敘事上看似走平舖直敘的歷史學家路線,但也使用文學家式的手法――比如說先埋伏筆、製造懸疑,好讓讀者心生疑問,然後在繼續閱讀的過程中豁然開朗,心領神會。我初看第五章的標題只有〈虎〉一個字,沒有特別說明。後來讀到第八章時,看到首惡耶羅尼穆斯‧科內里斯遭受判決的文字,就說他「變成老虎一般……」,講他的凶狠與好殺。第五章和第七章正是安排來縷述發生在「巴達維亞號之墓」上一件又一件的血腥暴力事件。

 

(略)

然而,不會所有的事情都會留下證據(學者的「史料」),而原本存在過的證據也會受到時間的摧殘。麥克‧戴許在竭盡所能地爬梳史料重建史實之外,也做了兩件事:()是某些背景性、制度性的訊息。他用同時代的其他資料來重構同時代或相近時代的概況,讓讀者方便回到故事的背景時空;()是他也明明白白地把他用推理方式重構的事實與解釋敘述出來,幫忙讀者解惑。他所完成的故事因此並不支離破碎,而又能不脫離事實。

 

    作者的文筆好,因此雖然不是小說,但是讀者卻依然得到閱讀小說的樂趣。還有,他謹守歷史學的規矩來寫作,於是讀者還可以藉此認識歷史事實。麥克‧戴許隨時把他的敘事置回當時荷蘭的社會、經濟、哲學與宗教背景。他不只是講一個悲慘的故事、一些人物和他們的遭遇,他也提供讀者十七世紀初年荷蘭歷史的簡易描述。他的書反映了荷蘭社會與航海生活。

 

    在「巴達維亞號之墓」恣意屠戮同難者的一夥人被稱作「叛變者」,因為他們嚴重違背了雇主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行事準則。不過,如果說「叛變者」兇殘,其實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司法審辦與懲罰手段也不相上下。例如說刑求取供,還有帶有報復性質的刑罰,也都同樣鮮血淋漓。本書第九章就指出:「公開處決犯人盛行於歐洲,觀看處決的民眾愛看垂死者猛踢雙腳掙扎的情景。有幸搶到絞刑架近旁位置的民眾,也能目睹慢慢絞死的難堪效應:屎尿失禁,以及在某些死刑犯身上,死時陽具不自主勃起。」當然,這是近代初期的情況。經過幾百年,我們走到現代,大部分的國家與社會已經不再嗜殺、嗜血。撫今思昔,只能慶幸歷史在時間過程中常能往前進步。

 

 

 

 

【推薦序 那些在巴達維亞號上望見的(節錄)。    朱和之】

對臺灣讀者而言,在有如真實版《蒼蠅王》的傳奇故事之外,我們還能從這本書清楚窺見荷蘭的歷史脈絡,並且認識到VOC前來亞洲經營的鋩鋩角角,進而對其在臺灣的活動形成參照。

 

首先我們看到荷蘭人在東方的亡命求生性質,便不難理解他們若干蠻橫的手段。VOC為了控制香料產地,毫不手軟地屠滅班達島原住民和安汶島上的英國競爭者。他們在閩南沿海擄掠一千四百名中國人,強迫興築澎湖風櫃尾城堡,最後幾乎全數死亡。在臺灣,他們用武力征服原住民村社,更將小琉球滅村。

 

其次也可以看到VOC商業利益至上的作風,只要能達成貿易,什麼仇恨或原則都可以擱置。譬如他們與鄭芝龍、鄭成功父子交手,幾度開火血戰之後又能立刻坐下來談生意,其務實與彈性可見一斑。

 

此外,本書第六章提到一個細節:東印度總督顧恩為了打開對中國的貿易,在一六二一年派出艦隊攻打澳門失敗,遭遇生涯中少有的重大挫折。在此稍作補充,那支艦隊逃離澳門後,轉而在隔年占領澎湖,又兩年後被明朝都司沈有容率兵逼退,才轉往福爾摩沙,在大員島(今台南安平)上建立商館,展開為期三十八年的貿易與殖民事業。

當一六二九年巴達維亞號在西澳洲外海觸礁沉沒時,VOC的亞洲總部巴達維亞城遭到當地蘇丹率領萬人圍城,一度被迫自己燒毀城區退守要塞,最後艱險地贏得勝利;在臺灣,大員商館遭遇西拉雅人的強烈反抗,又因濱田彌兵衛事件與日本衝突(VOC經營的特殊形態與對日本的挫敗,可參考亞當‧克拉克的《公司與幕府》),幾乎站不住陣腳,經過數年折衝才重新確立經營基礎。

 

可以說,一九二九年前後是VOC在亞洲經營轉危為安的關鍵時刻,巴達維亞號船難與叛變事件令局勢雪上加霜。儘管如此,荷蘭人依舊以武力、謀略與狠勁克服阻礙,在亞洲建立了龐大的貿易體系,以及長達兩百年的荷蘭黃金盛世。

 

 

一九六三年,一名澳洲龍蝦漁夫潛水時發現了巴達維亞號的殘骸,在荷蘭掀起一波巴達維亞熱。後來一名木匠威廉‧佛斯(Willem Vos)以十年時間打造了一艘複製船,包括索具、滑輪、絞盤、帆布和大砲都如實製作,最大幅度重現了這艘十七世紀「東印度人歸國海船」。

 

二○○五年夏天,我前往荷蘭萊利斯塔德(Lelystad),登上停泊在港邊的巴達維亞號複製船。和其他拙劣的仿造品不同,這是神魂俱足的真玩意兒。我在船上整整待了三個小時,試圖揣摩船員們遠離家鄉、航向未知的心境。

下到幽暗封閉的底艙時,艙壁上不斷傳來水波輕撫船身的溫柔騷音,讓人意識到自己已然身在水面下,與海水只有一道艙板之隔。我好奇著當大船在汪洋中行駛時,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我不無浪漫地開始想像眼前裝滿各種香料、瓷器和絲綢的光景,而空氣中氤氳著胡椒、丁香和肉豆蔻交纏的熱帶撩人氣息,角落裡更不時閃現出黃金盛世的熠熠光輝。後來才知道,大船朝東方啟航時,底艙裡瀰漫的是混合了海水腥臊、汗酸與糞便臭味,並在長時間悶滯下產生種種病菌的惡氣。而當船隻遭遇暴風,幽閉在底艙的船員,會在全然黑暗中被劇烈地拋擲甩盪,並且受到死神敲門般不斷重擊船身的巨浪聲響所驚悸。

 

那次我前往荷蘭,是為了對臺灣歷史進行延伸考察,我想知道荷蘭人為什麼不遠萬里來到臺灣?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日荷蘭關於黃金時代,以及VOC的餘緒出乎意料地少,少數保留下來的老建築也多維持實用功能,而非作為讓人遙想感懷的歷史紀念物。

 

因而登上巴達維亞號複製船,沉浸於時代氛圍,成了此行最大的收穫之一。同時,我也在台夫特的書店買到幾本介紹相關歷史的好書,其中就包括這本《Batavia`s Graveyard》,在裡面首次讀到關於十七世紀越洋航行的諸般細節。將書上所述與登船經驗兩相印證,對當時前來東方的歐洲人有了生動具體的概念,更對那時臺灣可能的樣貌開始有了很不一樣的想像。

 

如今打開這本書的中文譯本,一時喚起多年前追尋歷史的心情,耳際似乎還能聽見那沙沙的潮聲。隨著內容開展,也再次被敘事細節所吸引,不由得想,無論是復刻一艘歷史古船、書寫一本非虛構的歷史故事,還是創作虛實相參的歷史小說,高度的考據與擬真絕對是其精魂所在。於此同時,創作者也必須把歷史的斷裂與縫隙悄無痕跡地填補完整,在深刻理解的基礎上,用高明的推論與想像力抹平、上色,使之看似渾然天成,無從察覺修補的痕跡,進而使整段歷史重新鮮活起來。

 

《巴達維亞號之死》就是這樣一本高明的歷史書寫,充滿閱讀趣味,也帶給我們豐富的啟發。

 

 

 

 

【前言  晨礁】

 

「種種災難合在一塊,一股腦落在我頸上。」

佛朗西斯科.佩爾薩特

 

一六二九年六月三日傍晚,天色快要全暗下來,月亮升起,灑下一道道柔和的灰色光線,掠過東印度洋上的萬頃波濤。各道光束飛掠過一座座波峰,在空蕩無垠的海上一路競馳,最後,有那麼一瞬間,碰上某個東西,襯出那東西的黑色輪廓。那東西黑沉沉一大塊,在波谷裡顛簸前行。

 

 

又一瞬間,那個只見其形的東西往上竄,順著那道變化不定的水牆一路往上猛爬,直到迎面撞上下一道長浪為止。在這過程中,它曾有片刻騰空,身影被月光定格,啪的一聲落回水裡,在船身兩側揚起漫天的白色浪花。

 

就著南半球冬天昏暗的天光,這個黑沉沉的東西其實是艘頗大的船,在凜洌寒風吹送下往北行駛。她採歐洲式工法建成,船身矮而寬,橫帆,看去不平衡,往前傾得頗厲害。她船頭的鉤狀嘴緊貼海面,不時被深色海水的泡沫打濕,但從鉤狀嘴起,她的甲板以大角度往上隆起,猶如一把巨大的木質短彎刀,由於隆起的角度極大,她船尾處高出水面將近四十呎。船繼續前行期間,月色變得更明亮,照出船體上某些較大的細部:船首像(一尊往上躍起的木獅)、糾結在一塊的索具、上下顛倒繫縛在船身兩側的巨大鐵錨。她的船頭是鈍的,從船寬和吃水到滿來看,她是艘商船。

 

那天晚上,月色頗亮,但還未亮到讓人得以看清她全部三根桅杆上扭動、飄飛的旗子,也就無法據此認出是哪來的船,而且甲板上沒什麼活動跡象。炮眼已全關閉,就連透過船艙縫隙閃現的一兩盞燈光,都看不出裡面有人在活動。但船尾上方吊著一只五呎高的大燈籠,燈籠黃光照亮下方裝飾繁複的木構件,亮度剛好足以讓眼力敏銳之人看清楚畫上去的細部,從而看出這艘大船的船名和她的船籍港。

 

她是「東印度船」巴達維亞號(Batavia),從阿姆斯特丹踏上處女航已七個月,距目的地,位於爪哇島的荷蘭貿易殖民地,還有約三十天的航程。這時她已航行一萬三千英哩(約兩萬公里),前面還有一千八百英哩(約三千公里)的路。前路要穿越未知的海域,一六三○年代底,只有幾艘歐洲船曾航越過。從東印度群島的已知水域往南綿延的遼闊未知水域,在地平線的另一頭,英格蘭、尼德蘭、西班牙的地理學界,除了眾多傳言和猜測,只掌握少許資訊,而且毫無確切的瞭解。巴達維亞號所要航越的這片未知水域,只有寥寥海圖可參考,而且這些海圖極不完整,要拿來幫忙導航,幾乎不管用。於是,她根本是瞎著眼航進愈來愈濃的夜色裡,隨著沙漏流逝,來到午夜,隨著值班換班【1】,只能倚賴上帝和船長佑其平安。

 

這艘船離開尼德蘭時非常新,這時已是飽嘗風霜。她的水線以上建築原漆成淺綠色且以紅色、金色美化,但這時船身已被撞出缺口,受海鹽侵蝕。她原本平滑、乾淨的底部,這時被許多藤壺和海草上身,以致拖慢她北行的速度。她的船體雖以橡木打造,但經受過種種可以想見的極端氣溫,這時在海湧中顛簸時,已會劇烈顫動。巴達維亞號於去年十月下旬離開阿姆斯特丹,當時北半球海域寒冷且多風暴,因此,最初,她的木材在北半球冬天氣候裡脹大。然後,隨著船沿著充斥熱病的非洲海岸航行,轉西行,經獅子山,越過赤道,往巴西前進,木材被太陽曬得皺縮。在南美洲外海,她終於轉向東行,乘著一道洋流到好望角,再乘著猛烈的東風穿過咆哮西風帶和南大洋,而在南大洋,又碰上冬天,狂吹不斷的大風猛力推她前進,穿過聖保羅(St. Paul)和阿姆斯特丹這兩座荒涼小島之間海域,進入未知的東邊水域。

 

至少這時氣候較暖和,已在海上七個多月的巴達維亞號往北行時,暴風雨已沒有先前那麼猛烈。但遠航期間無窮無盡的不適加劇,天候的緩緩改善,相形之下,不是那麼重要。新鮮食物老早就吃完,水裡有許多蟲在蠕動,船體內,尿味、未洗過澡的人身、不通風,導致臭氣薰天。最糟糕的,海上生活沒完沒了,單調乏味,使乘客心情低落,使船員做起事沒那麼帶勁。

 

十二點,換班。新的一班,午夜班,向來公認最辛苦、最危險的值班時段。工作環境最糟,不能指望船員總是警醒盡責。因此,夜裡,船長一向親自坐鎮主甲板。隨著最後幾粒沙子流過玻璃瓶,上甲板(最上一層的全通甲板)上面的一個小門被打開,他走了上來。

 

荷蘭「東印度船」的船長,在其小王國裡擁有幾乎不受限的權力。他掌管的船,造價數萬荷蘭盾,船上的貨物比船本身還值錢,價值是前者的兩倍。他要將船安全駛抵目的地,確保他底下數百人的性命安全。但在巴達維亞號上,一如在其他任何荷蘭「東印度船」上,船長也聽命於一位一般來講沒有出海經驗且對船務所知不多的高級船員。

 

這個人就是正商務員(upper-merchant),又稱押運員(supercargo)。顧名思義,他是商行的代表,負責確保此次航行能讓其上司獲利,其主子就是擁有此船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的諸位董事。十七世紀上半葉,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只是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即荷蘭共和國)境內最重要的組織,最大的雇主之一,還是世上最有錢、勢力最大的公司。它把貿易和獲利擺在第一位,從而有錢且有勢。於是,押貨員和其副手副商務員(under-merchant)有權命令船長揚帆啟航,或命令其停靠在某個蒼蠅滿天飛的港口,直到貨艙裝滿貨物為止,即使有船員死亡、病倒亦然。

 

因此,荷蘭「東印度船」的船長處境很特別。他被認為既該擁有商船船長一向該具備的航海本事和領導才能,還該具有某種程度的圓融處世能力,乃至在海上打滾多年者不易擁有的順服性格。他的確每天掌管他的船,但可能隨時接到一道要他遵守的命令。他能決定航向,但無權決定他的船要去哪裡。在港口,他的權力少之又少。

 

巴達維亞號的船長是個很能吃苦的老水手,東印度群島貿易的經驗頗豐,名叫阿里安.雅各布斯(Ariaen Jacobsz*2】,來自阿姆斯特丹東北邊僅一或兩英哩處的漁村迪爾赫丹(Durgerdam),已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效力至少二十年【3】。正商務員佛朗西斯科.佩爾薩特(Francisco Pelsaert),在許多方面與雅各布斯完全相反──不只在財富和教育方面如此(當時被認為就該如此),在出身上亦然。比如,佩爾薩特不是荷蘭共和國人;他來自南尼德蘭的安特衛普,即阿姆斯特丹的主要對手城市。此外,他生於天主教家庭,儘管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要求其高級職員必須是新教徒;他沒有雅各布斯那種領導才能;雖然在東印度群島服務甚久,他的優柔寡斷和船長的自信篤定分處兩極。而且這兩個人不是朋友。

 

*十七世紀初期,在聯省共和國,姓相對來講仍很少見。大部分人以源於父系的名來自稱──Adriaen Jacobsz就會是名叫Jacob之男子的兒子。完整拼出源自父系的名(以Jacobsz來說,完整名稱是Jacobszoon)很累贅,因此書寫時略去zoon(「兒子」)的oon,把dochter(「女兒」)縮減為dr,藉此予以簡化,也很常見。但口語時,會發出全名的音。

(內文續)

 

至於阿里安.雅各布斯,遠航過東方數次,這方面經驗豐富,年紀大概四十五歲上下,從而使他成為該船上年紀最大的人之一。他航海技術高超,這點毋庸置疑;此前他擔任同公司另一艘大商船的船長時,表現不俗,而東印度公司通常不會把旗下最新的船交給平庸之輩掌管。但從他的服務紀錄來看,雅各布斯也暴躁易怒,容不下對他的任何冒犯;有時飲酒過度;好色之徒,敢於色瞇瞇盯著他船上的女乘客。

 

一六二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就是這些人負責確保巴達維亞號安全。船長覺得航行順利,不大擔心會出事【4】。畢竟在海上兩百一十一天以來,值班人員一班換過一班,幾乎未發生值得一提的事故。這天夜裡情況很好;風一陣陣從西南方吹來,沒有要發生暴風雨的跡象,簡直是最理想的航行天候。船本身堅實,根據雅各布斯前一天算出的正午位置,巴達維亞號離任何已知的陸地都有六百英哩(約一千公里)遠。值班人員似乎沒必要特別警戒,而由於沒什麼事或根本沒事要做,有些人至少能談話、休息。雅各布斯本人站在上甲板的制高點遠望海面。有個瞭望員在他旁邊盯著海上動靜,舵手就在船長所在位置下方。

 

就在凌晨三點後某時,船員最鬆懈的時刻,瞭望員漢斯.博斯席特(Hans Bosschieter)頭一個懷疑情況可能有異。從位於船尾的高處,這個水手注意到正前方似乎出現白水。博斯席特盯著漆黑的夜色,自認看出一團浪花,好似有激浪打在看不見的礁石上碎掉【5】。他徵詢船長意見,雅各布斯不認同,堅決認為水平線上那道細細的白線只是海浪上湧動的月光。船長相信自己的判斷,要巴達維亞號維持既有的航向,張滿帆,繼續前行。

 

因此,觸礁時,船全速撞上礁石【6】。

 

巴達維亞號轟然一撞,船身卡在她前進路線上半沒於水中的礁石上。撞擊的第一秒,水面下十五呎處一個珊瑚露頭【7】把舵扯掉一半;片刻之後,船首撞上礁石的主體。巴達維亞號雖然船身巨大,往前的勢頭還是使她衝出水面,船身前部滑擦過障礙物最前面幾呎的表面,岩石粉碎、木頭碎裂,聲音很響。珊瑚碎片在船身兩側劃出長長口子,整艘船淒厲號叫,船體從下方開始抖動。

 

船撞上礁石時,主甲板上的雅各布斯、博斯席特和午夜班的其他人被甩到左邊【8】,搖搖晃晃撞上巴達維亞號的舷側和欄杆。主甲板下方,陰暗、擁擠的生活空間,船上其他乘客和船員,總共兩百七十人【9】,從吊床和睡墊上摔下來。原固定住的燈和桶、陶器和繩子被撞飛,紛紛落在他們頭上,井然有序、沉睡中的一艘船,一瞬間變成漆黑、亂哄哄一片。

 

才一或兩秒,巴達維亞號就從顫動中猛然停住。船從礁石扯下珊瑚床,接著船尾沒入水裡,使船體扭曲得很不自然。最初的撞擊聲消逝於黑暗裡,取而代之者是海浪拍打船體的浪花聲和從下方傳來的驚慌喊叫聲。

 

正商務員頭一個來到主甲板上。佩爾薩特原在船尾他的房艙裡躺著,半睡半醒,距雅各布斯和博斯席特原站立的位置只有數呎。船撞上礁石,把他甩下床。從艙室地板爬起來,他急忙跑上主甲板,以瞭解怎麼回事,身上仍穿著睡衣。

 

他發現船上一團亂。巴達維亞號已向左傾側,木構造在海浪一再拍打下不斷顫動,海浪從船尾下方往上推 ,使船底刮著珊瑚,發出不妙的刺耳摩擦聲。海浪拍打船體,激起大片冷冷的水花,團團包圍住船,風把泡沫猛力吹過甲板,打在這時開始從下面經艙口成群上來的半裸男女的臉上。他們從艙口出來時,全身濕透,只能隱約看出周遭事物。

 

佩爾薩特奮力擠到主桅後方高起的後甲板【10】。船長仍在那裡,用吼的向船員下命令。就連對海所知不多的正商務員都能立刻看出情況危急。隔著到處的嘈雜聲,他高聲問雅各布斯,「你是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要我們丟掉性命?」【11

書籍代號:0GGK0316

商品條碼EAN:9789869944472

ISBN:9789869944472

印刷:黑白

頁數:480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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