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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時代:在新中國追求財富、真相和信仰

Age of Ambition: Chasing Fortune, Truth and Faith in the New China

作者:歐逸文 Evan Osnos

譯者:潘勛

出版品牌: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5-01-28

產品編號:9789865842475

定價 $450/折扣1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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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容簡介
  • 作者簡介
  • 譯者簡介
  •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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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 非虛構類大獎
美國人最新中國指南,連歐巴馬都要買來看。
作者請讀者買台灣版,他申明放棄簡體中文版,因為不願被中國閹割審查。

  如果中國是另外一個宇宙,那麼它又為何如此?《紐約客》記者筆下的中國,為什麼和台灣人所見的中國不一樣?

  《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經濟學人》、《商業周刊》……西方各大主流媒體及政治觀察家一致贊賞
  新浪、搜狐、南都周刊、外灘畫報、新周刊、人物周刊……中國主流媒體也紛紛評論連線採訪
  亞洲週刊、蘋果日報、中國時報、明報、風傳媒……港台媒體也討論歐逸文旋風

  1996年,本書作者第一次到北京,這座城市讓他大跌眼鏡,他看到的中國首都,地理和風貌上更肖似蒙古風吹草原而非霓虹燈閃爍的香港。等他2013年離開中國後,新書《野心時代》則變成美國政治人物和普通人理解中國社會和政治的最新指南。

  作者認定,在廿一世紀頭幾年,中國由兩個宇宙組成:既是全球最新超強,也是世上最大的集權國家。「有好些日子,我早上跟新大亨在一起,晚上則與軟禁在家的異議人士為伍。你很容易把他們看待成代表新中國、舊中國;涇渭分明的政經領域,只是到最後我歸結認為,他們是同體合一的。」

  本書敘述兩股力量的碰撞:個人的野心志向與集權主義。因為政治及貧窮,四十年前的中國人事實上沒有取得財富、真相或信仰的管道,他們沒有機會經商;沒有力量挑戰政治宣傳及言論刪檢;沒有法子在共產黨外找到道德靈感。但在一個世代內,這三種東西他們都有管道取得,而且要得更多。只是共產黨依舊孜孜不倦於控制,他們想規定的東西,不止於誰領導國家,甚至列車服務員微笑時能露幾顆牙齒都想管,但這與外界生活的變化已相牴觸。「我在中國住愈久,愈感覺到黨釋放出世界史上最偉大的人類潛能擴張,而且可能孕育出對其存亡最強大的威脅。」

  這本書奠基在作者長達八年的訪談,行文則側重在不同領域打拚的男男女女,他們奮力想從某一領域推開一條路到另外的領域,不僅限於經濟,也涉足政治、思想及性靈。這些人很多是你我耳熟能詳的中國公眾人物,如異議藝術家艾未未、偶像作家兼賽車手韓寒、戴著鐐銬跳舞的媒體人胡舒立、逃跑到美國北京大使館的盲人律師陳光誠、從台灣泅水潛逃中國的林毅夫,還有很多是我們不甚熟悉,但在中國則知名度甚高的人物,如瘋狂英語的創辦人李陽、中國最大相親網站的創辦人龔海燕、用近乎虔誠的方式復興愛國主義的「憤青」唐杰、以及網路身份是詩人、真實身份是從農村移居北京的清潔工。歐逸文栩栩如生地描繪這些人,並將他們置放於轟動全球媒體版面的各種公共事件的背景下、放置於中國的政治和歷史的邏輯框架中,檢視他們何以代表了這個野心時代,及他們賦予給中國的意義。這些人物從表面看幾乎並無相似之處,但他們共同呈現出野心勃勃的新中國關鍵詞: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政治獨裁的高壓無處不在;人們追逐成功,與此同時也備感空虛,轉投信仰以尋求寧靜;自我意識的覺醒澆灌了個人主義,但也同樣滋生割裂感與不安。

  唱衰中國和押寶中國,是目前外部世界看待中國的兩種主要視角,而作者不會如此簡化。他指出,由遠處看,大家經常描述中國已經無可逆轉地邁向康莊大道,但是在中國內部,人們則更小心謹慎。中國的一切,都是靠鐵、淚水及火而取得的,而中國人比誰都更曉得一切無常——誠如費滋傑羅形容:「真實的不真實,宛如一個許諾,即這個世界的基石乃是安置在精靈的翅膀上。」在北京的最後幾個月,那種脆弱感更深地纏繞著作者。

  中國太複雜多樣,一直很難被定義,也永遠沒有終極答案。如今的中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蠢蠢欲動的情緒,它驅動中國成為最新興的超級大國,也使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威權政府感到擔憂。官方用「中國夢」來回應這種情緒,將其描述為一種復興強國的慾望;本書作者敏銳精準地捕捉到這種情緒,但他稱之為中國的「野心時代」。

  如果每個時代都有它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傳記,中國的這幾十年則是由歐逸文來蓋棺定論,冠之以「野心時代」。

作者簡介
    
歐逸文(Evan Osnos)


  出生於倫敦,1998年畢業於哈佛大後加入《芝加哥論壇報》,並在2002派駐開羅,負責伊拉克戰爭、埃及、敘利亞等中東事務的報導。2005年遷居北京,擔任《芝加哥論壇報》駐京記者。2008年他繼Peter Hessler(何偉)之後擔任《紐約客》雜誌駐北京特派員,一直到2013年。他現為《紐約客》雜誌駐華盛頓分社記者,負責政治和外交事務的報導。

  2008年,作為《芝加哥論壇報》的報導團隊之一,他就曾榮獲普立茲調查報導獎。此外,他也獲得美國海外記者俱樂部(Overseas Press Club)獎和 Osborn Elliott獎。

  歐逸文成為繼何偉之後,描述和詮釋中國最好的作家和媒體記者。其在《紐約客》網站上連載的專欄「中國來信」(Letter from China),更被視為解讀中國的經典之作。相較於敘述更個人化、精於探討內心的何偉,歐逸文更具宏觀掌控力,他擅長將中國人和中國的公眾事務放置在廣闊背景和歷史脈絡中,勾勒出複雜的中國全景圖。

  《野心年代》是歐逸文的第一本書,出版當年(2014年)即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之最佳非虛構獎項。

譯者簡介    

潘勛


  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業,台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研究生。目前為中國時報國際新聞中心的撰述委員。譯有《富強之路:從慈禧開始的長征》《性的歷史》、《Dr. Tatiana給全球生物的性忠告》、《鋼琴教師》、《達文西密碼大揭密》、《微趨勢》等書,合譯有《活出歷史:希拉蕊回憶錄》、《一中帝國大夢》、《我的人生:柯林頓回憶錄》、《世界是平的》、《歐巴馬勇往直前》等書。

試閱文字

PART Ⅱ真相──

CH.9自由引導著人們_(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節錄:

自由引導著人們

那年春天,中國官方正以迎接宗教慶典般的熱情,倒數計時北京夏季奧運的到來。黨在天安門廣場邊組了一個巨大時鐘,細數時間分秒逼近,直到奧運展開;整個首都,以呼籲團結至上的口號來裝點門面:「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

 

一天早晨,我踏出前門,發現兩名市府工人正在我寢室的紅磚外牆厚塗水泥。老北京市大塊地區正在拆除或重新整修,為奧運營造乾淨、現代的背景。工人把一板光滑的水泥放下來,正在用尺及鉛垂線來雕鑿直線及交角。我看了半响,才了解他們正在老舊真磚的上頭,重新畫上新磚的模樣。正對我前門的巷弄牆上,還有一點已褪色的文化大革命時代塗鴉,用肥短字體寫著「毛主席萬歲!」,用水泥抹子刷兩下,「偉大舵手」就消失在水泥之後了。

 

追求完美的衝動擴展到競逐獎牌。體育部官員矢言要摘下比以往更多的金牌,依據《2001-2010奧運爭光計畫綱要》,計畫涵蓋一百一十九個項目,要在競爭激烈的奧運,奮力贏得更多金牌。根據列表,中國總獎牌數估計應為一百一十九面,絕不容許變數發生:奧運籌辦人員想找個小女生在開幕典禮獨唱,但找不到聲音與容貌的最佳結合,所以他們創造一個合成體,訓練一個小女生在舞台上表演,同步與幕後的另一個小女生對嘴唱歌。中國一家豬肉供應商則表示,正在特別飼養「嬌貴」的豬隻,確保摻有生長激素的肉,不會影響中國運動員無法通過藥檢──但是,這反而使得一般老百姓開始懷疑自己吃的肉,以致於北京奧委會必須頒布《奧運豬相關澄清報告》,譴責有關豬肉的報導「誇大不實」。

 

京奧籌組人員越是眾志成城,就越容易碰到控制範圍以外的事。奧運火炬傳遞,中國稱其為「和諧之旅」,將掃遍六大洲,登上聖母峰,由二萬一千八百八十八名運動員參與,規模空前。中國媒體把火炬稱為聖火,而且說一等它在希臘奧林匹亞點燃後,將長達五個月不滅,直至抵達北京。在夜裡或上飛機,不能擎火炬時,火焰將保存在一組燈籠裡,維持光明。

 

三月十日,和諧之旅展開不久,西藏拉薩市有幾百位喇嘛發動遊行,要求當局釋放因慶祝美國政府頒國會金質勳章給達賴喇嘛而被關的西藏人,結果數十名藏僧被捕。到了三月十四日,抗議的示威惡化,變成一九八○年代以來最嚴重的暴動。政府表示,有十一名漢人、一名藏人躲在暴動者縱火的建築物裡,因此被燒死,另有一名警察、六名百姓因毆打等原因致死。達賴呼籲冷靜,但中國政府把這次暴動形容為「達賴團夥預謀、主使及煽動」。安全部隊坐著裝甲車輛進駐拉薩,控制該市,軍警開始圍捕嫌犯,導致數百人被捕。西藏流亡團體指稱,拉薩掃蕩行動中有八十人喪生,然而,中國官方卻對此斷然否認。

 

當火炬通過倫敦、巴黎及舊金山時,抗議鎮壓西藏的聲音沸沸湯湯,以致於主辦單位不得不熄滅聖火,或者改道避開憤怒的群眾。中國民眾──尤其是海外留學生,對這些批評,以罕見的怒火回應;火炬抵達南韓時,親中與反中示威者在街上打架;中國境內,數千人到法國連鎖超市家樂福示威,只因為他們認定法國支持西藏活躍人士;甚至中國入口網站龍頭之一的搜狐,其首席執行官、擁有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學位的張朝陽,還呼籲杯葛法國產品,「讓完全充滿偏見的法國媒體與民眾覺得失落、痛苦。」

 

國營媒體則使用不合時宜的語言。當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atricia D‘Alesandro Pelosi)譴責中國對西藏的管理方式,新華社說她「令人憎惡」。《瞭望》周刊警告說,「國內外敵對勢力已經把北京奧運,當成滲透及破壞的焦點。」西藏自治區書記把達賴稱為「披著僧袍的狼。有人臉的怪獸,禽獸其心」。在匿名的網路討論版上,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更是難以計數。一家國營報紙的論壇上,有人發言說:「嘴巴噴屎的人,我就用大便塞到他喉朧去!」另一人寫道:「有誰來給我一把槍!對敵人不必憐憫。」這些發言讓許多中國人感到難為情,同時不能忽視的是,外國記者開始收到言語恐嚇。有人匿名發函到我在北京的傳真機,警告說:「如實報導中國的事實……不然你或你的家人會生不如死。」

 

──

 

抗議不斷滋長,我開始快速搜尋中國網路最具創意的愛國言論。四月十五日早晨,有支標題為「二○○八,中國站起來!」的視頻短片出現在中國入口網站新浪網,它的起源沒人知道;沒有上傳者,沒有旁白,而且除了英文縮寫CTGZ以外,沒註明作者。

 

視頻是支自製的紀錄片,一開頭是用鮮明色彩繪製的毛主席,他的頭部發射出陽光。萬籟俱寂中傳來合奏,眾鼓咆哮如雷,黑屏不斷閃爍,用中、英文寫了毛最著名的箴言:「帝國主義從不從放棄其摧毀我們的打算。」接下來跳到最近的圖片與新聞前影,快轉穿越種種陰謀、背叛──今天與中國對峙的「法西斯、騙局及災難」:中國股市下跌(此乃外國投機客的傑作,他們「瘋狂操作」中國股價,誘使菜鳥投資人血本無歸);全球「貨幣戰爭」初露曙光,西方打算「叫中國人為美國的金融災難買單」。

 

接下來再跳畫面到另個戰線:暴徒在拉薩洗劫店面、鬥毆。「所謂的和平示威!」閃爍在這些場景。紀錄片以蒙太奇手法處理外國媒體批評中國的新聞剪貼──它們都「不顧事實」、「用扭曲的聲音說話」。螢幕塞滿CNN、BBC等外國新聞機構的商標,最後全讓位給納粹宣傳部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的肖像。影音交響及修辭敘述攀往最後文句:「顯然,這些光景背後有個陰謀,想包圍中國。新的『冷戰』!」再來跳到巴黎場面,示威者想從官方聖火跑者手中奪走火炬,迫使警衛不得不保衛他們。視頻末尾是五星旗照片,陽光下閃閃生輝,還有個嚴肅的許諾:「我們永遠會屹立、團結,和諧如一家人。」

 

CTGZ的視頻長度雖然只有六分鐘,但卻捕捉到當時四處瀰漫的民族主義情緒,上網第一周便吸引百餘萬點擊、數萬好評,成為該影音網站最受歡迎的第四名(第一名則是新聞主播打哈欠而出糗的畫面)。平均而言,視頻每秒鐘就有兩人點擊,它變成一群自命保衛中國榮譽急先鋒的代表宣言,而那群人則被稱為「憤青」。

 

天安門示威發生十九年後,中國青年菁英再度奮起,但不為追求自由民主,而是為保護中國名譽,令我驚訝。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創辦人兼網路早期意識學家尼葛洛龐帝(Nicholas Negroponte)曾預言,網路延伸到全球,將改變人們認定自己國家的觀念。他預測,「國家之消失有如樟腦丸,由固體直接變成氣體」,此外「民族主義的發展空間,比天花來得小」。在中國,事態發展大不相同。我對CTGZ很是好奇。這個使用者名稱連結到一個電子郵件網址,擁有人是一位上海二十八歲大學畢業生,他名叫唐杰。

 

──

 

中國頂尖學府之一的復旦大學,其校園中心為兩座高三十層樓的鋼質玻璃大樓(很容易被誤為企業總部),再往外輻射。我與唐約在大門。他穿一件粉藍細條紋襯衫、卡其褲及黑色正裝鞋。他眼睛呈明亮的淡褐色,臉圓而擁有稚嫩的五官,頰邊有一抹山羊鬚及上髭。我踏出計程車,他立刻蹦出來歡迎我,還搶著想幫我付車資。

 

我們走過校園,唐說自己很高興能趁論文寫作的空檔休息一下;論文主題是論西方哲學。他專攻現象學──尤其是觀念的「相互主觀性」,此說是德國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提出,他的影響力下及薩特等人。除了中文以外,唐的英文、德文閱讀流利,但不常講,所以有時候,他會不好意思地在三種語言裡換來換去。他另外還鑽研拉丁文及古希臘文。他是如此謙虛,輕聲細語,以致於有時候聲音聽來低到像在喃喃自語。他頗為嚴肅,不常笑,彷彿是為了節省力氣。娛樂休閒方面,他聽中國古典音樂,話雖如此,他也愛香港影星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電影。唐對自己的不嬉皮引以為榮,跟「瘋狂英語」的張濟民不一樣,唐不用英文名字。CTGZ這個使用者名稱,是採自中國古詩的兩個晦澀詞彙「長亭」與「公子」,意思是「長亭裡的貴子弟」。跟其他中國精英學生不同的是:唐從未加入共產黨,唯恐黨員身分,會讓他的學者客觀性受到責難。

 

唐邀請幾位朋友作陪,我們一起到「胖兄弟四川餐廳」吃午飯,過後我們到唐的房間。他自己住在只能步行上樓的六樓,室內面積不到七十五平方英尺,很容易被誤會成是是一個愛挑剔老學究住著的圖書館藏書間。房間四壁都是書,而且從他書桌書架開始疊起,越疊越高。他豐富的藏書包羅了各領域的人類思想:柏拉圖斜靠著老子、維根斯坦(Wittgenstein)、培根、弗朗日、海德格以及《古蘭經》。唐打算把自己的床弄寬個幾寸,他便橫過床框鋪上三合板,邊緣部分用書堆支撐。事實上房間裡書本泛濫成災,而且還用紙箱裝著,堆疊如牆,擱到他前門以外。

 

唐一屁股坐到他的椅上。我問他是否想過自己的視頻會如此受歡迎。他笑了,說:「顯然我表達出人們共同的情感、共有的觀點。」

 

坐在他旁邊的是劉晨光,一位寬臉、充滿笑意的政治學博士生,他最近才把哈佛保守派教授曼斯菲爾德(Harvey Mansfield)論「男性氣慨」(Manliness)的演講譯成中文。趴在床上、穿一件灰運動衫的是熊文馳,他取得政治學博士後擔任教職。坐在唐的左側的是曾可為,身材瘦削而模樣時尚,他攻讀完西方哲學碩士後轉向金融,目前是銀行家。他們都二十多歲,也是家族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都曾受西方思想吸引而研讀過。

 

劉晨光說:「中國整個現代史落後於西方,因此我們從西方學習,總是在找出西方何以變強大的原因。我們受教育的人都有這個夢:學自西方而變強。」

 

跟我認識的中國遊客及艾未未「童話」的參與者一樣,我身邊這幾位年輕人看待西方的誘惑時,混雜著尊敬與焦慮。當時蠻令人錯亂的,他們在抗議「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導不實,但同時又有個英語研讀計畫,在中國猛打廣告,口號是「一個月後,你就能聽懂CNN」。

 

唐跟他的朋友們是如此親切有禮,以致於到最後變成我在傾聽他們講話,也開始好奇,中國那一年春天的怒火,是否該視為一時偏差。然而,他們請求我別犯那種錯誤。

 

曾可為說:「我們研讀西方歷史很久,知之甚詳。我們想,自己愛中國,支持政府,謀求國家福祉,倒不是自動自發的反應,而是考慮周詳之後,才發展成型的。」

 

事實上他們對中國走向的看法,只要免除尖刻,倒是與中國主流吻合一致。中國人支持國家運作的比例幾達十分之九──在那年春天「皮尤研究中心」(the Pew Research Center)調查的二十四個國家裡,比任何國家都高(在美國,相形之下,出聲支持的只有十分之二)。實在很難斷定中國的愛國主義正向的改變有多普遍,但學者們指出,一份中國反對日本取得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會員權的請願書,到最後竟取得四千多萬人的簽名,這約略等於全西班牙人口。

 

我請唐示範他怎麼做那支視頻,他掉頭看著自己桌上型電腦的螢幕,問道:「你曉得『Movie Maker』嗎?」指的是一種視頻剪輯軟體。我回答說,一竅不通,問他怎麼從書上學懂。他憐憫地瞧著我,說逐頁看「說明欄」就學會了。他說:「我們得感謝比爾.蓋茲。」

 

──

 

唐推出自己的視頻處女作一個月前,中國超越美國,變成世界第一大網路使用國。上網民眾達二億三千八百萬人;雖只是總人口的百分之十六,但換算下來,將近二十五萬中國公民每天第一件事便是上網,而且正在改變了思想傳播的方式。最熱絡的線上社群註冊會員成長到幾百萬,名列中國共產黨以外最大的組織。

 

在一個因方言、地理及階級而分割的國家,網路能讓人們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發現彼此。一群中國志工聚起來,開始每周逐字翻譯《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雜誌,而且免費提供給讀者。譯者解釋他們的目標時寫道:「網路時代,最強大的力量不是貪婪、愛或者暴力,而是獻身於一種興趣。」他們年紀輕,對科技烏托邦的信仰不計毀譽。他們寫道:「網路讓你連結到志同道合的人,釋放不可思議的能量。」為了避開刪檢官員,他們先行公開自我審查,告訴新會員:「文章若是涉及敏感話題,你不確定是否獲准的話,請別冒險。」那種自我審查就是一種自我管理。有些網站會招募志工,移除可能令網站陷入麻煩的題材。他們以「版主」的身分而知名,但是,若用戶認為版主太嚴或太寬,還可以換掉他們,此一過程通稱為「舉報」。

 

中國最早期的網路使用者是一批熱心的愛國志士。一九九九年春天,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戰機使用美國情報,誤將三枚炸彈投入中國駐貝爾格勒(Belgrade)使館,中國網路界發揮出他們的力量。愛國駭客把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的首頁用「形同野蠻人!」這樣的口號蓋起來,而且用洪水般憤怒的電子郵件淹沒癱瘓了白宮網站。有位評論家說道:「網路是西方發明的沒錯,但……我們可以用它對全世界說,中國不能被侮辱!」對很多人來說,民族主義提供一位愛國青年形容的「初嘗言論自由的神聖權利。」

 

跟其他許多同齡者一樣,唐杰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網上。二○○八年三月拉薩發生暴動時,除了中國官方媒體以外,他密切觀察歐、美新聞網站報導。在政府防火長城下挖地道,他可毫不猶豫。他使用代理伺服器──一個海外的數位小站,可以讓網民連上被封鎖的網站。他只在網上看電視,因為網路電視有更多選擇。他還從中國的海外留學生那裡接收了外國新聞剪報;過去十年,中國留學生人數成長近三分之二,來到約六萬七千人。外國不少人認為,與唐杰同世代的中國人,由於刪檢的扭曲,似乎不那麼有智慧。這一點令唐感到困惑。他說:「因為我們生活在這種體制之下,總是捫心自問,是不是被洗腦了;我們熱中由不同管道取得其他資訊。只是,當你生活在所謂自由體制中,你根本不會有思索自己是否被洗腦的問題。」

 

那年整個春天,有關西藏的新聞及輿論不停在復旦的電子布告欄(簡稱BBS)打轉。以科技來看,BBS是老古董了──很簡單的論壇,有多條談話貼文──只是當時推特還有它的中國同類還沒生根,對許多中國人來說,BBS首度讓他們體驗進入數位空間,滿是陌生人,而且敢放聲直言。在復旦BBS上,唐杰讀到很多外國新聞剪報,那些剪報在中國網友讀來,是充滿誤導又不公平的東西。例如在CNN網站上突顯一張照片,內容是軍方卡車鎮壓住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但另外搜尋到的照片沒經突顯的版本則顯示:一群包圍卡車的示威者,其中有人高舉武器,向卡車丟擲物體。在唐杰的眼中,那張突顯的照片看來的確是蓄意扭曲了。

 

他毫不留情地說:「這真是笑話。」那張真實照片及其他照片被電子郵件在全中國傳開,大家寫上批評,其他人則加上更多取自倫敦《泰晤士報》、福斯新聞、德國電視及法國廣播的案例。這麼多新聞機構報導不實,在有成見的人眼中,就有幾分陰謀的意味了。很多人,包括唐杰,本來都很相信西方媒體的,卻因此震驚了,但更重要的是:它觸怒了他們。唐杰認為,他生活在自己國家現代史上,最繁榮開放的時刻,而這個世界似乎依然以狐疑的態度來看待中國。CNN評論員卡弗蒂(Jack Cafferty)似乎想嘩眾取寵,竟稱中國「還是蛇鼠一窩,過去五十年來沒變。」這句話登上全中國媒體的首頁,惹得後來CNN也為此道歉。唐杰跟許多同儕一樣,無法理解外國人何以會對西藏如此激動──依他看來,那兒是凋蔽的內陸地區,中國竟窮數十年光陰想教以文明。因西藏之故而杯葛北京奧運,這種邏輯對他來說,好比抗議美國虐待切羅基族(Cherokee),而不參加二○○二年的鹽湖城冬季奧運一樣。

 

他搜遍YouTube,想找到反駁的影片澄清中國人的觀點,但在英文發音的短片中,除了支持西藏者,別無其他。唐杰本來就很忙──他跟出版商簽約,把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的《形上學序論》(Discourse on Metaphysics)等著作譯成中文──但他想替中國人發聲的念頭揮之不散。

 

他說:「我當時想,好,我會做點東西出來的。」

 

然而,在唐杰可以動工前,他被迫回家幾天。當時是收穫季了,他母親要他回去田裡幫忙,還有刨竹筍。

 

──

 

唐家在華東城市杭州附近務農,家中四個小孩,唐杰是老么。他父母都不識字。直到讀國小四年級時,唐杰都沒有正式名字,只依家中排行而叫「小四」。後來小四不能再用下去了,他父親才叫他唐杰,是個簡稱,向他最愛的相聲演員唐杰忠致敬。

 

唐杰是書呆子,在吵吵鬧鬧的大家庭裡,他沉默寡言。他愛讀科幻作品。他對我說:「科幻電影,我全部倒背如流,如《星際大戰》。」唐杰學業不錯,但還不到令人矚目的程度,只是他很早便對思想產生興趣。他的姐姐唐小玲跟我講:「他跟其他小孩不一樣,別人零用錢都買吃的,他則存下來全買書。」他的兄姐都沒讀到八年級以上,所以都認為他是家中奇葩。他姐姐說:「假如他有搞不懂的問題,就睡不著覺。而我們呢,若是不懂,乾脆就放棄了。」

 

上了中學,唐杰成績變好,甚至以發明家身分參加科學展,得了一些獎,但他發現,科學與他日常關心的,差距太大。碰巧他讀到挪威幻想小說、哲學教師賈德(Jostein Gaarder)所著的《蘇菲的世界》(Sophie’s World)中譯本,故事內容是十來歲少女遇見史上偉大思想家。唐說:「就在當時,我發現了哲學。」

 

唐家看起來並不那麼擁抱愛國主義,但愛國思想包圍著唐杰。為了預防天安門事件重演,黨加倍努力於中國青年的思想教育。唐杰讀小學時,國家主席江澤民寫信給教育部,呼籲要以新的手法來解釋中國歷史,文中寫道:「甚至要到幼稚園學童」。此一新手法強調百年國恥──這道弧線的組成事件,始於十九世紀中國在鴉片戰爭敗北,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日本占據中國國土。

 

黨解釋,藉著專注於「愛國教育」,有助於「提升民族精神」,「強化凝聚力」。學生們學到「毋忘國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還批准一個假日叫「國恥日」,教科書都重寫。《愛國主義教育實用大典》有多達三百五十五頁的篇幅,細細陳述中國的恥辱。民族主義幫忙黨理順社會主義急先鋒經營自由市場的悖論。新教科書轉化對中國苦難的解釋,不再那麼強調「階級敵人」的角色,改而強調外國侵略者。毛澤東時代,中國曾粉飾自己多次失敗的事實,可是現在,學生們走訪中國人曾遭受外國人暴行屠殺的場所。為了吸引年輕人,共產黨青年團還投資開發愛國電玩如《抗戰Online》,讓玩家扮演紅軍士兵的角色,與日本侵略者以機槍互射。

 

情緒與政策變得更難捨難分。中國外交官譴責別國政府舉動時,經常說它「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而且引用這種說法越來越頻繁。有位名叫方可成的記者計算那種場合,發現中國人情感受傷,在一九四九到一九七八年代只有三次,但是到了八○年代及九○年代,平均一年發生五次。

 

──

 

唐杰來復旦讀書時,他遇見個性文雅、研習中國文學及文字學的博士生萬曼璐。他倆跟朋友並肩坐在餐桌上,但沒有交談。後來,唐杰在復旦BBS找到她的網名「gracelittle」,發私訊給她。兩人開始第一次約會,那樣的情節,就像以中國故事《傷逝》為本的實驗歌劇一般,在現實裡發生了。

 

他倆關係能發展開來,部分是基於對中國毫無節制西化,都感沮喪。我遇見萬曼璐時,她對我說:「中國傳統有很多好東西,但我們已經揚棄它們。我覺得應該有人傳遞下去。」她出身中產階級家庭,唐杰寒微的出身、舊式價值觀,讓她印象深刻。她說:「我們這個世代大多人,包括我,日子都過得平順、快樂。我覺得我們性格裡,好像缺少什麼。例如說,熱愛國家,或者由克服困難而得到的堅毅。那些美德──在我自己,還有許多同齡人身上,都看不到。」談到唐杰,她說:「從那樣的背景,家中沒人受過教育,沒人幫他做功課,家計擔子重,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實在很不容易。」

 

見面之後,我開始來回於上海,找唐杰消磨時光。唐杰跟他那一群同學,都追隨時年三十九歲、富有魅力的復旦哲學教授丁耘。丁教授是施特勞斯(Leo Strauss)著作的中譯者;施特勞斯的追隨者包括曼斯菲德(Harvey Mansfield)等新保守派大將。在當時的美國,施特勞斯能重獲矚目,是因其反暴政的主張,在新保守派擘劃伊拉克戰爭的人士當中,大受歡迎之故。施特勞斯在芝加哥大學的前學生之一,夏爾斯基(Abram Shulsky),在入侵伊拉克之前,一直主掌五角大廈的特殊計畫署;施特勞斯另一位前高徒便是伍夫維茲(Paul Wolfowitz),時任助理國務部長。

 

丁耘教授剪小平頭,戴時尚的方框眼鏡,愛穿唐代文人長袖寬鬆的衣衫。他對我說:「一九八○與九○年代,大多數知識分子對中國傳統文化有負面觀感。」改革早年,「保守」一詞還等同「反動」,但時代變了;他傳授施特勞斯對經典普世性的領略,另鼓勵他的學生們重振古代中國思想。挾著一股新保守思潮,丁耘等一干學者聲名大振,即便所持的信念與中國奮力想融入全球背道而馳。看到唐杰等學生愛上閱讀古代經典,遏止住西方文化的進襲,丁教授十分欣慰。

 

唐杰對我說:「事實上我們已經十分西化了。現在我們開始閱讀中國古書,重新發現古代中國。」曼斯菲德途經上海時,上海的年輕新保守派人士邀請他吃晚餐。造訪上海之後,曼斯菲德寫封電子郵件給我,信中寫道,他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國家雖能感受到正在復興,也為此自豪,但卻沒有指導的準則。其中有些人發現……西方的自由主義自己都對自己都失去信仰,於是他們轉向施特勞斯,學習基於原則、基於『自然權利』的保守思想。這一派保守思想與安於現況的保守派截然不同,原因在於前者對一個國家只安於現狀而沒有原則,並不滿意。」

 

如此重拾自豪,同時也影響唐杰與同伴看待經濟的方式。他們相信,世界從中國獲利,但中國想投資海外卻受到阻撓。曾可為歷數中國公司想投資美國的例子,他說:「華為想購買3Com,遭到拒絕;中海油想買優尼科(Unocal)、聯想收購IBM部分業務,都引起政治反彈。不是因為經濟論調,就是政治論調。而我們還以為,這世界是自由市場──」

 

他話還沒講完,唐杰便插嘴對我說:「這是你們美國人教我們的。我們開放中國市場,但是當我們想買你們的公司,卻碰到政治障礙。很不公平。」

 

他們的觀點,在全中國不分意識形態的界線中,十分流行,也有幾分道理:美國政治人物援引種種國家安全考量,來反對中國直接投資,但可信度不一。只是,唐杰的觀點,既已注入被害人的感受,所以也模糊了某些相反的例證:中國在其他海外交易案取得成功──其主權財富基金買下黑石集團(Blackstone Group)及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不少股份──而且,儘管中國邁開步伐,向外國人開放其市場,但它也跟唐杰口中的外國一樣,當美國人有意購買敏感資產如中國的石油公司,中國依然傾向拒絕。

 

唐杰相信,美國試圖阻擋中國之崛起──「新冷戰」──延伸超越經濟領域,進入更廣的美國政策。其他五花八門的議題,對美國相形重要性較小,比如支持台灣,還有華府呼籲人民幣升值,中國人感覺起來,都移轉成戰略圍堵。

 

──

 

唐杰在老家田裡待了五天之後,再回到上海完成他的視頻。他瀏覽網路找相片,挑選能喚醒人心的──比如有個男子在中國國旗的旗海裡振臂,讓他想到德拉克羅瓦(Eugène Delacroix)的名畫《自由引導人民》(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還有其他印證當時政治情勢的照片:有位因截肢而坐輪椅的殘奧運動員在巴黎擎著奧運火炬,示威者想奪走聖火,她則努力保衛。

 

至於配樂方面,他在中國搜尋引擎百度上鍵入「莊嚴音樂」,瀏覽呈現的結果。他中意希臘作曲家范吉利斯(Vangelis)有雅尼風格的一段曲子;范吉利斯之出名,是因為他替電影《火戰車》配樂。唐杰最愛的范吉利斯曲子,是描寫哥倫布的電影《1492:征服天堂》(1492: Conquest of Paradise)裡的一段配樂。傑哈.德巴狄厄(Gérard Xavier Marcel Depardieu,飾哥倫布)雄糾氣昂地站在高桅大船甲板上,要橫渡大西洋。唐杰看了幾秒鐘,心想,完美極了,「真是全球化的時代。」

 

他搜集外國媒體所犯的錯誤──尼泊爾警方在圖說裡被描述為中國公安;有西藏人在印度被捕,而不是在西藏──然後他輸入訊息:「站起來,向全世界發出我們中國人的聲音!」有些開幕畫面的英文錯誤百出,原因是他太匆忙,急著想公布這段視頻。他把視頻貼上新浪網,另通知復旦BBS。視頻傳播開始在網路世界蔓延,它成功了,讓他士氣大振。他發現,在追求投射他自己的真相觀念時,並非孤單一人。全中國人都在看那支視頻,將它轉發,而且向他致敬。

 

丁教授為自己學生的成就雀躍不已。他說:「我們以前認為,這個世代的人已經後現代、西方化。當然,我認為自己認識的學生都很優秀,但其他的世代呢?我不敢樂觀。所以,看到唐杰視頻的內容,還有它在年輕人之間受歡迎的程度,讓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

 

但不是皆大歡喜。愛國青年在中國是如此走極端,以致於有些人故意取諧音字,說「憤青」是「糞青」。這批志士若認為自己是在保衛中國的海外形象,實則建樹無多。愛國聲浪由中國吶喊出來幾個星期後,《金融時報》進行民調,結果歐洲人把中國視為威脅全球穩定的禍首,甚至超越美國。但是,憤青的爆發,最感不安的是那些志在促進民主的人。按年齡及教育來看,唐杰與他的同儕,繼承了激進的歷史遺緒,始自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愛國示威者呼喚「德先生」與「賽先生」,下至一九八九年,學生們蜂擁到天安門廣場,豎起受自由女神像激發的「民主女神」雕像。當時是二○○八年,還有一年,天安門廣場事件就要滿二十周年,但從我與唐杰等人相處的經驗,讓我明白經濟繁榮、電腦及西化,並沒有一如外人在天安門事件之後所盼望的,促使中國菁英往民主邁進。相形之下,經濟繁榮及黨的力量,已經說服不止一些人,只要他們的生活不斷改善,理想主義倒可以慢慢來。

 

一九八九年學運,學生們反抗的是貪腐及濫權。一天下午,隨著抗議擴大,自由派的報紙總編李大同沮喪地對我說:「今日,那些問題非但沒消失,反而更惡化。只是,目前年輕世代對此裝聾作啞。我從未瞧見他們對這些重大國內事務有何反應。相比起來,他們採取的,是功利、投機的舉措。」

 

有幅漫畫顯示中國年輕人對天安門廣場的鎮壓一無所悉(中國人將其稱為「六四事件」)──原因在當局從官方歷史清除它。然而這說法也並不完整。任何人只要採取一些步驟,連上伺服器,就能隨心所欲找到有關「六四事件」的訊息。然而,很多中國青年採納官方說法,認為一九八九年運動遭到誤導,而且行動太天真。唐杰對我說:「我們接受一切人權、民主價值。那點我們接受。問題是如何落實。」

 

──

 

那年春天,我遇見幾十名城裡的學生、年輕教授,最後經常會談到天安門廣場事件。一次很經典的談話裡,一位大四女生問我,若是把一九七○年肯特州立大學發生國民兵射殺抗議學生,當做衡量美國自由的尺度,公平不公平?一位環境工程學研究生劉洋說:「在當時,『六四』是無法也不應該成功的。若是『六四』成功了,中國只會變得更糟,而非更好。」

 

時年二十六的劉洋一度自認為自由派。十來歲的時候,他跟朋友們批評共產黨政府還很爽。他對我說:「一九九○年代,我認為中國政府不夠好。或許我們該成立更好的政府。問題是我們不曉得一個好的政府該是如何。所以,我們讓中國共產黨留在其位。另個問題是我們沒有力量把他們搞下來。他們有軍隊!」

 

劉洋大學畢業後,他在石油業公司找到好工作,擔任工程師,一個月賺的錢,要比他退休、靠年金過日子的父母一年還要多。後來,他存夠了錢,再加上獎學金,他能申請攻讀美國史丹佛大學博士學位。他對中國擺出華麗而愛國的奧運火炬全球接力,本來沒什麼興趣,直到瞧見在巴黎發生的騷亂事件。他說:「我們火大了。」聖火來到舊金山時,他與其他中國學生湧到傳遞路線,聲援支持。

 

那年春天稍晚,我也來到舊金山,與劉洋安排在他帕羅奧圖市學校宿舍附近的星巴克見面。他騎登山腳踏車,穿著Nautica牌子的套頭衫及牛仔褲出現。當天湊巧是六月四日,我倆都知道十九年前,人民解放軍撲滅了天安門示威。海外中國學生的BBS版上,整個下午都很熱鬧,討論「六四」十九周年。劉洋提到最出名的那張照片,一位手無寸鐵的男子站在一列坦克之前,阻止其前進──這是現代中國史上,最具煽動性的影像。

 

劉對我說:「我們真的很佩服他,真心認為他很勇敢。他們為中國而戰,想讓國家變得更好。政府犯了一些錯誤。但是到最後,我們必須承認,中國政府必須動用一切手段,把事件鎮壓下來。」

 

加州夜晚清爽恬靜,劉洋坐著啜飲自己的咖啡,說自己無意犧牲同一世代人在國內享受到的一切,只為了加速讓他來美國之後,了解種種自由權。他問我:「你們靠民主過日子嗎?你們吃麵包,喝咖啡。凡此種種都不是民主帶來的。印度人有民主,某些非洲國家也有,但他們連自己的人民都餵不飽。」

 

劉洋繼續說:「中國人必須開始思索了,『一邊是好日子,另一邊是民主』。若是民主真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那就好。但是,假如沒有民主,我們依然過好日子,憑什麼我們該選擇民主?」

 

(未完待續)

 

書籍代號:0U0B0025

商品條碼EAN:9789865842475

ISBN:9789865842475

印刷:黑白

頁數:400

裝訂: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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